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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庆龙:我为新中国国家形象重要设计者周令钊先生造像——《周令钊先生》创作手记

时间:2026-06-18 来源:微信公众号 作者:曾庆龙

       他以一生为笔,以赤诚为墨,在新中国的视觉史上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默默奉献,却用作品照亮家国,用坚守诠释担当——他就是周令钊,新中国国家形象的重要设计者,一位将个人艺术生命与国家、民族命运紧密相连的一代大师……

  曾庆龙 《周令钊先生》 纸本设色180×97cm 2026年

  为周令钊先生造像,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一场跨越四十余载的情愫沉淀,一次与亦师、亦友、亦人生楷模的忘年交好友的深情对话。

  01/笔底存敬意,画中寄初心——我为什么要画周令钊?

  2019年4月,我的著作《亲历中国100年——周令钊传》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以文字为墨,铺展周令钊先生百年人生的波澜壮阔与璀璨;同年7月,中央电视台10频道“读书”栏目以5集的重磅篇幅播发了关于此书的特别专题;作为作者,我曾应邀到北京、湖南、福建等地作了十多场关于先生奋斗人生的专题报告,社会反响强烈。

  2023年1月3日,先生在北京溘然长逝,享年104岁。此时我正在深圳,接到消息的瞬间,便放下一切飞回北京。送别先生那天,风过无痕,却载着无尽的思念与缅怀,我忽然惊觉,自1981年与先生初见,我们已经交往四十多个春秋。

  先生是新中国国家形象的重要设计者。他与夫人陈若菊一道绘制了开国大典悬挂于天安门城楼的毛泽东画像;参与设计了国徽、政协会徽、少先队队旗;主笔设计了共青团团旗、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和人民共和国10大元帅着装的元帅服;整体设计了第二、三、四套人民币;担任1950年至1967年间17年的北京天安门广场国庆游行、阅兵盛大活动的仪仗队、文艺大军的总体美术设计;担任第一、二、三届全国运动会大型团体操背景,在北京举办的亚洲运动会和中国最早的主题文化旅游公园——深圳“锦绣中华”、“中国民俗文化村”的总体艺术设计;担任新中国第一任邮票设计顾问,为国家培养了一大批邮票设计艺术人才;参与了北京人民大会堂、民族文化宫、毛主席纪念堂等重要场所的艺术设计,为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博物馆(现国家博物馆)等重要机构和全国党代会、全国“两会”等重要活动创作了大量体现国家形象的大型壁画、宣传画、邮票等艺术作品。他以独具匠心的艺术表现,用崭新的视觉形象设计了崭新的国家形象,表现了民族荣光,反映了人民当家作主的精神风貌。

  先生的众多艺术设计和美术创作作品以国家名义发布,为国家代言,他在设计艺术界和美术教育界具有崇高声望,但他的名字并不为公众所熟知。他大德高风,淡泊名利,默默奉献,受到了党和国家、人民的尊重。

  先生已去,为他画一幅像,让他回到眼前,回到思念他的人身边,成为了我的一个心愿。

  2026年4月13日,周令钊先生女儿、清华美院教授周容(中)审看曾庆龙(左)创作的《周令钊先生》线稿

  02/以从容写永恒,以风骨映初心——选择周令钊80岁形象作为造型样本的理由

  为先生画像,首要的命题的是:哪一个瞬间,最能承载他的精神内核?公众人物艺术肖像的塑造,从来不是年龄的折中,也不是成就的堆砌,而是要捕捉生命精神与时代记忆的共振点——那是一个人最“是自己”的时刻,是褪去功利、回归本真的从容维度。

  先生的一生,每个阶段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19岁,在战火硝烟中绘制抗日宣传画,以笔墨为武器,呐喊着民族觉醒;30岁,受命和他夫人一道绘制开国大典天安门城楼悬挂的毛主席像,用热忱定格一个民族的新生;31至60岁,主导人民币设计,在方寸之间融汇民族美学,让“国家名片”彰显中国韵味……这些时刻,他是国家意志的视觉转译者,是时代使命的践行者,身上承载的是“功能性”的荣光,却少了几分本真的松弛。

  而80岁的先生,早已完成了从“国家美术工作者”到“美学符号本身”的蜕变。此时的他,褪去了奔波的忙碌,却并未熄灭创作的激情;历经了岁月的风雨,却愈发温润从容。这一年,中国人民银行授予他“人民币设计突出贡献奖”,这份荣誉无关终点,更像是国家和人民对他数十年默默耕耘的温柔回响——一句迟到却厚重的“谢谢您”,为他大半生的坚守,留下了绵长的余韵。这份肯定,不是句号,而是省略号,藏着他不愿说出的付出,也映着他淡泊名利的赤诚。

  80岁,是回望来路的从容,也是奔赴热爱的赤诚。回望过去,他从战火中走来,亲历新中国的诞生与崛起,用崭新的艺术形象设计了崭新的国家形象;低头前行,他依旧笔耕不辍,为《白云黄鹤》壁画,为中国最早的主题文化旅游公园——深圳“锦绣中华”、“中国民俗文化村”推敲民族文化韵味,在艺术探索中打磨独树一帜的“周家样”,甚至在晚年还豪迈地坦言“我才92岁,来日方长”。这份从容,源于半个多世纪的积淀与坚守,源于“做得多、说得少”的通透,更源于历经沧桑却不改纯粹的真情。

  这份纯粹与真情,藏在他温润的品格里。18岁在上海求学时,居所被日寇流弹击中,险些丧命;19岁,在日寇的狂轰滥炸中,攀上梯子绘制黄鹤楼下《全民抗战》巨幅壁画,以笔墨传递全民抗战的决心。见过战争的残酷,历经岁月的沧桑,他的心中却无半分戾气,唯有平和与善良。晚年的他,微笑接待每一位来客,待人谦和,从不张扬。

  我找了能够找到的先生的影像资料,终于在他一帧80岁的半身照中,找到了心中的答案:头微微上扬,面带笑意,目光里有清澈的豁达和从容,有坚守初心的笃定,更有不事张扬的温润。那一刻我懂得,80岁的他,活成了美的本身——一个创造过公共艺术之美的人,最终将自己活成了一道美景,如岁月长河行至开阔处,两岸清朗,水流从容,不疾不徐,却蕴含力量。这,便是我要定格先生的瞬间,也是先生精神最动人的写照。

  正在创作中的曾庆龙。

  03/五易其稿,以笔为敬——《周令钊先生》创作前后

  为先生画像,每一笔都应不止于自然描摹,应是与先生精神的对话,是以笔墨致敬先生的赤诚之举。

  第一稿,我急于展现先生一生成就,绘成全身像,背景塞满他主笔或参与设计的开国大典天安门城楼毛主席画像,第二、三、四套人民币,解放军三大勋章,国徽,团旗,少先队队旗等作品,自以为厚重全面。可朋友与先生家人的反馈直截了当:太满、太乱。我猛然醒悟,肖像的意义从不是陈列履历,而是传递灵魂——伟大从不在成就堆砌,而在精神力量。艺术的真谛在于减法,敢于留白,方能靠近本质、滋养精神。此为一易其稿,变的是心境,是从“堆砌”到“留白”的觉悟,从“显成就”到“传精神”的转变。

  第二稿,我删繁就简,绘成四尺宣纸半身像,笔墨简练。铅笔稿发给中央美院一位我敬重的老师,他直言:“周令钊先生是个完人,还是画他的全身像为好。”“完人”二字振聋发聩,我想起侯一民先生的评价:“在中国,没有哪一位艺术家像周令钊先生那样,把战争洗礼与艺术创造结合得如此完美,兼具众多国家级设计成就,又在诸多艺术门类造诣深厚、成就崇高……这样一座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高峰,不言不语,却横空屹立。”先生的涉猎之广、造诣之深、品格之高,早已超越个体,成为精神符号与艺术丰碑。半身可画人,难画山;可描形,难传魂。此为二易其稿,变的是认知,是从“局部”到“整体”的敬畏,是对先生人格与精神的重新审视。

  第三稿,我决意画全身,可手头只有先生半身照片,下半身无据可依。艺术从非凭空想象,唯有真诚探寻。我郑重其事请了我的一位好朋友,穿上我的皮鞋充当模特——此法虽显笨拙,却藏着我对先生的敬畏与赤诚。艺术的真实从不是复刻,而是用心贴近、还原,一如找不到真相时,借一道影子,再慢慢将影子洗成真实。此为三易其稿,变的是态度,是从“凭空”到“务实”的诚恳,是对每一处细节的敬畏。

  2026年4月13日,我带着第三稿专程拜访先生的女儿、清华美院教授周容。她见画稿满心欣慰,只提了个细微意见:“鞋子不对,爸爸常穿轻便软底皮鞋”,还拿出了先生生前穿过的两双鞋给我看。她的话点醒了我,回家后即刻修改绘出第四稿,将硬朗的皮鞋换成先生日常的软底便鞋。仅这一处细节的改动,画面便多了几分亲切——这双鞋,陪他在小花园散步观景,陪他走进画室落笔生花,陪他踏过岁月风雨……藏着他朴素本真的一生。我豁然明白,真实不在宏大叙事,而在低头可见的细节;神似不在刻意描摹,而在细节精准落地。此为四易其稿,变的是认知,是从“形似”到“神似”的跨越,是读懂“于细微处见精神”的真谛。

  四易其稿后,我仍觉不足。先生是“横空屹立”的艺术高峰,是值得后人敬仰的一代大师,小幅画作难承其风骨与精神。我索性将画幅扩至六尺宣纸,高一米八、宽97厘米,近乎与真人等大。唯有这般尺寸,才能让观者站在画前,如与先生面对面,平视他的从容坚守,感受他的温润赤诚。艺术比拼,拼的从不是技法精湛,而是心意深浅;致敬诚意,不在言辞华丽,而在为先生留足精神舒展的空间。此为五易其稿,变的是尺度,是从“表现”到“致敬”的升华,是将敬畏熔铸进每一寸笔墨。

  最终的画面里,先生神态安然,拄杖端坐于带有湖南老家意韵的宽大木椅上——木椅结实厚重,隐喻他艺术的人民性根基,藏着故土眷恋,也映着他一生沉稳;身着白衬衫、外穿深蓝马甲,白似清泉,映其高洁无瑕、上善若水;深米黄色长裤,是对他革命起点的无声回望——1938年,他加入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的国民政府军委政治部第三厅,在周恩来等领导下投身抗日文化救亡,彼时革命军军服,正是这温润的米黄色;脚上轻便黑皮鞋,朴素无华,一如他一生低调,却充满力量。

  画面右上方,一枝玉兰正在盛放。玉兰迎春而开,不待绿叶、独自芬芳,是高洁君子的象征,更是先生一生的写照:身居高峰而不张扬,成就斐然而不自矜。它是报春之花,如先生的画笔,在新中国百废待兴之际,以崭新视觉为民族绘就新生、为国家点亮美学曙光;它是初心之花,开得清白、落得从容,恰如先生一生,以笔为刃、以心为炬,坚守赤诚、步履不停。古人称玉兰为“玉树”,赞其冰清玉洁,这份品格,正是先生一生的底色。

  画至中途,周容教授与几位朋友先后到访创作现场,站在画前久久凝望。那一刻,我所有奔波打磨、纠结坚守似乎皆有答案——五易其稿,不为技法完美,不为形式华丽,只为还原真实的周令钊,让先生的风骨在笔墨间永续。

  五易其稿,终成《周令钊先生》。他为共和国造型,我为他造像;他用笔墨定格时代,我用丹青铭记风骨。

  纸本之上,先生笑意依旧,目光从容温润。恍惚间,似能听见他的声音,看见阳光穿过玉兰青枝落在他肩头,他笑着起身,欣然走向自家的小花园,一如往日那般,对世间美好满怀热忱……

  2026年4月30日,周令钊先生的女儿、清华美院教授周容(左二),设计艺术家、教授石红(左一)等亲临创作现场观看曾庆龙正在创作的《周令钊先生》并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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