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官杨载认为,赵孟頫之才为书画所掩盖,知其书画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其经邦济世之学。
他是宋太祖的后裔,在南宋灭亡后致力学问,并积极探索诗词、书法与绘画创作,成为元世祖忽必烈的座上宾;他深受忽必烈的器重,却受到众多大臣的轻视、嫉妒与中伤。他在参与刑法制定时,坚决反对以不断贬值的至元钞作为死罪评判的唯一根据;他巧妙借助皇帝正直亲信的力量,成功扳倒残害百姓的罪恶宰相。他就是南宋末至元初著名书法家、画家、诗人赵孟頫;他被誉为“元人冠冕”。

上海博物馆东馆书画馆藏品。(图/VCG)
从南宋后裔到元廷上宾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元代浙江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字子昂,宋太祖儿子秦王赵德芳的后裔,其曾祖赵师垂、祖父赵希永、父亲名赵山言,都历任宋朝高官。赵孟頫自幼聪敏,读书过目不忘,下笔成文。14岁因其家世代为官亦入补官爵,并通过了吏部选拔官员的考试,调任真州司户参军。据《宋史·职官七》记载,宋代户曹参军掌户籍赋税、仓库受纳;司法参军掌议法断刑;司理参军掌讼狱勘鞫之事。均属七品官员。
1276年2月4日,元军攻入临安,年幼的宋恭帝和太后奉上传国玉玺和降表投降,南宋灭亡。22岁的赵孟頫作为世居湖州的宋室宗亲,比一般人更多一层亡国之痛。他在祭拜南宋抗金名将岳飞的墓后,以《岳鄂王墓》为题写下:“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悲痛中,他蛰居在家,更加致力于学问,发奋学习:他拜宋代名儒敖继公研习经义;同时也在书法、绘画、诗词等方面发力,以致《元史》都称他“学业日进,声名卓著”。吏部尚书夹谷之奇举荐他为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他力辞不任。他以《后庭花·清溪一叶舟》为题写下:“清溪一叶舟,芙蓉两岸秋......乱云愁,满头风雨,戴荷叶归去休。”又以《渔父词》为题写道:“渺渺烟波一叶舟,西风落木五湖秋。盟鸥鹭,傲王侯,管甚鲈鱼不上钩。”
虽然力辞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但他对天下大事非常关心。经过多方了解,他获知忽必烈“马上得天下,并没有马上治天下。”而是为获得南宋官员和百姓的支持,在南宋灭亡后,保留了宋朝的机构和全部行政官员,尽一切努力获当时任职官员的个人效忠。元世祖还注意选用人才,重用董文炳、刘秉忠、张弘范等汉臣,采用汉法,建立各项政治制度;在地方上建立行省,中央设中书省,开创我国省制之端;他设立“司农司”“劝农司”等专管农业的机构,以劝农成绩作为考核官吏的主要标准,并令人编辑《农桑辑要》颁行全国;为加强对边疆地区管理,开辟中外交通,在各地建立驿站,巩固了对全国各地的统治。同时,特别命令行台侍御史程钜夫等重臣在全国范围内查找隐居于江南的宋代遗臣,目的不是为了断草除根,而是要好好重用他们,利用宋代忠臣、遗臣来笼络南宋其他官员和百姓。因此,当赵孟頫了解到这些情况后,逐步对忽必烈有了一定程度的好感。
据《元史》载,蒙哥死后,元世祖于中统元年(1260)三月初一到达开平后,二十四日即皇帝位,任命赵璧、董文炳等为燕京路宣慰使。下诏说:“我凭着祖宗开创的疆域,据有四方,武功屡获建树,文治却颇见欠缺,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从自己方面说,忧国忧民之心虽然十分迫切,但在尊重贤能、使用人才方面却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自思寡德暗昧,所生时代艰难很多,就像涉足于深渊上的薄冰一样,不知道如何补救。正当开始临朝执政的时候,应该重新制定弘大长远的规划。既效法前代,又灵活运用,这正是当前要做的。”至元十三年(1276)二月,南宋宋恭帝投降后,元世祖立即在同月11日下诏说:“凡是归附的,以前犯下的罪行一律从宽赦免,公私的拖欠,不得再行征收。所有抗拒过大元朝廷军队,以及逃亡在外啸聚山林的人,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行。百官的府衙、诸侯王的府第、太学、寺署、监署、秘书省、史馆,以及禁卫军各司,都应当各自安居。所有的山林、河流、湖泊,除了巨树和花果外,其余的物品暂时免于征收赋税......前代圣贤的后裔、品德高尚的儒士、医生、僧侣、道士、占卜的阴阳生、通晓天文历法的人,以及在山林中隐居的名士,希望各地官府把他们的名字都报上来。名山大川,寺观庙宇,以及前代名人的遗迹,一律不许拆毁。鳏夫、寡妇、孤儿、独老,如果自己无法生存自理,酌量情况予以赡养、供给。”
元世祖的汉化政策,获得了诸多汉臣和汉族百姓的好感。至元二十三年(公元1286年),当行台侍御史程钜夫奉诏搜访到隐居在浙江湖州的赵孟頫时,他向赵详细介绍了元世祖忽必烈的治国理念、治国方略,以及对宋室后人的态度。此时的赵孟頫已经32岁,在忽必烈治理下的元朝已经生活了10年;对一个新兴王朝的治理方式、治理成效也有了相当深入的体察。其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矛盾:一方面,作为国家灭亡的宋朝后裔,他内心对外来入侵者是排挤的;但是,作为一个32岁的读书人,他又渴望将建功立业,如张载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的《虞美人·浙江舟中作》最能反映他这种矛盾的心情:“潮生潮落何时了?断送行人老。消沉万古意无穷,尽在长空澹澹鸟飞中。海门几点青山小,望极烟波渺。何当驾我以长风?便欲乘桴浮到日华东。”
在极其矛盾的挣扎中,他在程钜夫的引见下,与元世祖相见。
结果,元世祖见赵孟頫才气豪迈,神采焕发,大喜,当即请其坐在右丞相叶李的上首,与其交谈;交谈后,立即要求赵孟頫到当时朝廷刚刚设立的尚书省工作,职责是负责起草皇帝的诏书,颁布天下。当赵孟頫起草的第一份诏书送到元世祖手上后,元世祖看了后称赞道:“此诏说出了朕心中所要说的话。”
然而,赵孟頫独自一人从湖州到元大都北京为官,却引发了其妻子管道升的担心与挂念。她以《寄子昂君墨竹》为题,给丈夫送去诗一道:“夫君去日竹初栽,竹已成林君未来。玉貌一衰难再好,不如花落又花开。”赵孟頫收信中,十分感动。但身在官场,他已经没有自己的行动自由。不久,她又给丈夫写下:“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表达了深深思念丈夫和强烈支持赵孟頫远离湖州,不惧艰难困苦奔赴元大都北京为官的心念,赵孟頫读后深受感动。
从为民立法到文明司法
不久,朝廷召集百官到刑部,商讨制定刑法。众官都认为凡贪赃满至元宝钞200贯者,处以死刑。赵孟頫当即反对,他认为,如此规定刑罚太重,因为钞法创立后的几十年内,已大幅度贬值,以贬值之钞来决定人之生死,不能采用。
当时有个重臣见他年轻,又是来自占领区南方,认为他不了解元朝国情,指责他反对以至元宝钞来定罪,是想阻碍至元宝钞的发行与流通。
赵孟頫理直气壮、毫不客气地反驳说:“刑法关系到人命的生死,必须分别轻重。我赵孟頫奉诏参与商议,不敢不言。你不讲道理,以势压人,这是不行的!”
此人见赵孟頫如此反驳,顿时惊得哑口无言;其他大臣一看,也对他颇有忌惮。故当元世祖提出重用赵孟頫时,一些大臣,便百般阻止。蒙古族的一些功勋大臣本来就对元世祖的汉化政策十分不满,甚至因为元世祖的汉化政策引发海都之乱。
至元二十四年(1287)四月,乃颜联合成吉思汗弟哈撒儿后王势都儿和合赤温系诸王哈丹秃鲁干等举兵反元。六月,赵孟頫被任命为兵部郎中之职。元代的兵部,总管全国驿站,当时来往使臣的饮食费用比过去增加了几十倍,当地官府无力供给,只有强取于民,给百姓带来巨大骚扰,当地官府见此,便申请中书省增加钞币解决此问题。但当时至元钞不能通行,朝廷派尚书刘宣与赵孟頫一同至江南查办行省丞相贯彻执行钞法不力之罪,左右司官及诸路官均遭鞭打。只有赵孟頫在查办、审讯案件时没有笞打一人。回京后,丞相桑哥对他这种“宽容”执法、文明司法的态度大为不满,横加指责。
当时有个叫王虎臣的官员,揭发了平江路总管赵全的违法事实,朝廷命虎臣去查处。右丞叶李坚持奏请不可派虎臣,世祖不听。孟頫进言说:“赵全违法固当问罪,但虎臣以前在平江也常常强买民田,纵令下属臣僚奸诈营利。赵全曾多次与他争斗,虎臣怀恨在心。今派虎臣去,必然陷害赵全;纵然查出赵全不法事实,人们也不能不有所怀疑。”元世祖这才省悟过来,改派其他大臣去查处此案;并因赵孟頫素来清贫,赐钞五十锭。
从救助百姓到扳倒恶相
至元二十七年(1290),36岁的赵孟頫被升为集贤直学士。同年,华北发生地震,北京尤其剧烈,死伤数十万人。元世祖为之忧心如焚,当时他住在龙虎台,派中书平章政事阿剌浑撒里紧急回京,召集集贤、翰林两院官员开会商议,探询天灾发生的原因及解救办法。参加会议的官员都害怕丞相桑哥的淫威,不敢触及时政弊病,只是空泛引用《经》《传》及五行灾异的话,以修人事、应天变来回答。
而在此以前,丞相桑哥派遣忻都及王济清理全国钱粮,大加搜括,已征入数百万,未征者还有数千万,弄得民不聊生,相继自杀。众多百姓被迫逃入山林,桑哥又令官府发兵追捕,无人敢予劝阻。
赵孟頫与阿剌浑撒里非常友好,劝他去奏请皇上大赦天下,免除赋税,救助灾民。阿剌浑撒里按照孟頫的意见向皇帝奏禀,并得到皇帝的允许。谁知诏书已经草拟好了,桑哥获知却勃然大怒,说这不是皇上的旨意。赵孟頫挺身而出,对桑哥说:“百姓死亡已尽,那些未征上来的钱粮到哪里去征?若不及时免除,以后若有人将此未征之数千万钱粮作为损失而归咎于尚书省,你丞相岂不也要受到连累?”
桑哥闻言,这才明白其中利害,立即表示,同意全部免除,受灾百姓因而得救。
元世祖曾问赵孟頫,叶李与留梦炎哪个好?当时,这两个人都是朝中重要的汉臣,都得到元世祖的重用。
赵孟頫说:“留梦炎是我父亲挚友,为人庄重厚道,很自信,多谋能断,有大臣之才。叶李所读的书我都读过,他所知所能的事,臣都能知能办。”
元世祖说:“你是认为梦炎比叶李要贤吗?但是,梦炎在宋朝为状元,位至丞相,而在贾似道欺上误国之时,梦炎却对贾似道阿谀顺从。叶李当时虽为平民,却敢于上书朝廷,斥责贾似道,显然贤于梦炎。你因为梦炎是你父亲挚友,不敢非议,可赋诗以规劝他。”
赵孟頫闻言便当即赋诗一首:“状元曾受宋家恩,国困臣强不尽言。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元世祖看后大加赞赏。
赵孟頫退朝后对监卿奉御彻里说:“皇上在谈论贾似道误国时,责备留梦炎当时不敢指责。如今,桑哥的罪恶甚于似道,而我等不加指责,将来如何能推卸责任?然我毕竟不是皇上亲信之臣,说话皇上必未听从。侍臣中知书达理、慷慨有气节而又为皇上所亲信的人中,无人能超过你。勇于献身为百姓除害,是仁者之事,希望你能为百姓除害!”
彻里闻言,深以为然,遂在上朝时,公开向元世祖揭发丞相桑哥的罪行。元世祖当时正十分信任桑哥,为其特别立下《桑哥辅政碑》,故闻奏大怒,当即命卫士“掌嘴”;彻里被打得口鼻血涌,扑倒在地。元世祖问彻里:“还想乱告吗?”彻里闻言还是一桩桩、一件件痛斥桑哥罪行。
大臣们一见,也立即站了出来,他们支持彻里,纷纷痛责桑哥的罪恶,元世祖见状大吃一惊,立即下令将桑哥逮捕审讯。经审讯,查获桑哥诬陷中书参政郭佑、居宽,台吏王良弼和江宁县达鲁花赤吴德等人,以致上述大臣被斩首示众;又将盐税、茶、酒、醋等税倍增,将刑罚的轻重和爵位作为商品买卖;桑哥经审讯定罪后于同年7月被处决。其同党平章要束木也在审讯后,被元世祖下令,押解湖广处死。
此后,元世祖考虑到桑哥控制尚书省时间较长,上下勾结的大臣较多,宣布废除尚书省,将其中有罪的大臣统统罢官。
赵孟頫取得了反恶相、反恶政的重大胜利。
从同知济南到殿名之争
通过此案,元世祖发现赵孟頫的理政才干,有意让他到中书省参与政事,但赵孟頫却坚持不肯。他认为,久在君王身边,必受人嫉妒,故极力请求到外地任职。
在他的坚持下,至元二十九年(公元1292年),38岁的赵孟頫出任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
到任后,他将济南路的政事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当地的案件也审理得明明白白。在审案过程中,他发现当地有个叫元掀儿的人,在盐场服役,因难忍艰苦而逃走。其父诬告是同服劳役者将掀儿杀害而告官,导致盐场同伴被错误关押定罪。赵孟頫怀疑其中有冤情,没有立即判决。过了一个月,掀儿果然自己回归盐场;错案得以改判。郡中人由此都称赞赵孟頫料事如神。
但其做法却引发肃政廉访司佥事韦哈刺哈孙的强烈不满。肃政廉访司是元代独有的监察机构,负责纠察、弹劾辖区内各级官员的贪赃枉法、行为不检和履职不力等行为。佥事韦哈刺哈孙性情暴虐,因赵孟頫不顺其意,多方寻找由头中伤赵孟頫,并上报朝廷。他获知后,无法自证清白,更无法消除影响,内心十分无奈。他的妻子管道昇曾作四首《渔父词》劝赵孟頫归隐,其中有“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吟风弄月归去休”之句,他读后心有所动。但元代律法对官员的任职、离职都有严格规定,一日为官,便一生难得自由。好在此时朝廷要编修《世祖实录》,召赵孟頫还京,赵孟頫这才与韦哈刺哈孙相安无事。
其后,朝廷调孟頫为汾州知州,还未成行,皇帝又考虑他的书法最为知名,遂又令他用金料金漆书写《藏经》;接着又任命为他集贤直学士、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后调任泰州尹。
至大三年(1310),朝廷又召赵孟頫回京师任职翰林侍读学士。到任后,他受命与其他学士共同撰写南郊祭祀祝文。在拟定殿名的问题上,他与其他人意见不合,告假还乡。他以《渔父词》为题写下:“侬往东吴震泽州,烟波日日钓鱼舟。山似翠,酒如油,醉眼看山百自由。”
从深受优待到同僚离间
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在东宫当太子时,就早闻赵孟頫大名;至大四年(1311年)即位后,大张旗鼓地进行改革,停用至大银钞,减裁冗员,整顿朝政。他特召赵孟頫任集贤侍讲学士、中奉大夫。
在集贤大学士王约等人的建议下,元仁宗下诏恢复科举。延佑元年(1314年),赵孟頫被仁宗改任翰林侍讲学士,后又任集贤侍讲学士、资德大夫。同年农历八月二十日,元朝在全国举行乡试,史称“延佑复科”。
两年后,62岁的赵孟頫被拜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元仁宗对他特别敬重和厚待,任何时候称呼他都只称其字“子昂”,而不直呼其“孟頫”之名,在与亲近大臣谈论文学之士时,将赵孟頫比作唐代李白、宋代苏轼,称赞他“品行纯正,博学多闻,书画绝伦,并精通佛学及老庄之学,这些都是人所不及。”
但皇帝对他的敬重,引发诸多大臣嫉妒。因此,不断有大臣在元仁宗面前谗言,离间元仁宗与赵孟頫的亲密关系。对此,元仁宗不加理会。不料,又有大臣公开上书,奏请朝廷不能让赵孟頫参与编修国史。
元仁宗阅奏后十分生气,说:“子昂(赵孟頫)是世祖皇帝选拔的重臣,朕特加优待,让他在馆阁从事著述,传之后世,你们罗嗦什么?”又特别赐赵孟頫五百锭银钱,叮嘱侍臣说:“中书总说国用不足,这笔赏金他们必不肯付与,可从普庆寺库存中支给子昂。”
赵孟頫曾数月不至宫中,元仁宗问左右什么情况?结果左右近侍都说赵孟頫年老畏寒;元仁宗听后,立即命令御府赐与赵孟頫貂鼠皮裘。
赵孟頫本因程钜夫举荐而受到元世祖的重用,故后来程钜夫任翰林学士承旨时辞官归家,朝廷任命以赵孟頫代替程钜夫出任翰林学士承旨。赵孟頫接到任命诏书后,先去拜谒程钜夫,然后再入翰林院视事,他的这一做法,当时被士人传为佳话。
延祐六年(1319)四月,因相伴相依一生的夫人管道升病发,他向朝廷请求回乡。看到病中的妻子,看看镜中已经白头的自己,赵孟頫以《蝶恋花》词牌名写下:“侬是江南游冶子,乌帽青鞋,行乐东风里。落尽杨花春满地,萋萋芳草愁千里。扶上兰舟人欲醉,日暮青山,相映双蛾翠。万顷湖光歌扇底,一声吹下相思泪。”
同月25日,65岁的赵孟頫获准回乡后,和妻子、儿子离开元大都从运河水路南下,一路向湖州进发。5月10日,当他们一行至临清时,其妻管道升逝于舟中。赵孟頫至此悲痛不已,他和儿子一路护柩回到湖州,亲笔为夫人写下苍劲有力的墓志铭:“夫人天姿开朗,德言容功,靡一不备......余与子雍、奕,护从还吴兴,以是年某月日,葬于德清县东衡山之原。”他在写给好友中峰明本禅师的信中,反复诉说:“孟頫自老妻之亡,哀痛不能自置......盖是人生至痛......”“老妻之亡,伤悼痛切,如在醉梦......孟頫与老妻,相知最深,一旦失之,其痛苦为何如!”
同年冬,元仁宗又遣使催他回朝,但他此时也因丧妻而陷入病痛之中,最终因病未能成行。
延佑七年(1320年)正月,元仁宗病世。 三月十一日,17岁的硕德八剌在太皇太后答己等人的扶持下,在大都大明殿登基称帝,是为元英宗。因赵孟頫的书法水平已获朝野公认,元英宗即位后次年,派出使者到赵孟頫家中,请他书写《孝经》;次年6月病逝,时年68岁;被朝廷追封为魏国公,谥“文敏”。
据《元史》记载,赵孟頫一生著作颇丰:有《尚书注》《琴原》《乐原》,其诗文音律清新,含义深远,其篆、籀、分、隶、真、行、草书,“无不为古今之冠,闻名天下”。当时就有“天竺僧人,不远万里,来求其字,天竺国也视为字画为珍宝。其画山水、木石、花竹、人马,尤为精致。”元史官杨载认为,“赵孟頫之才为书画所掩盖,知其书画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其经邦济世之学。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深知孟頫才能的评语。”“其子赵雍、赵奕,都以书画知名。”
从司户参军到元代冠冕
赵孟頫作为宋太祖的帝室后裔、帝室宗亲和宋朝的七品司户参军,亲历亡国之痛,被迫隐居,其内心之痛、之苦,比宋代的其他遗民更剧、更深。但作为读书人,其和历代正直的士大夫一样,越生长在乱世,越期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故当元世祖忽必烈委派汉臣搜寻到他,并对他以礼相待,以诚相亲,并委以重任时,他会放下心中的亡国之耻、遗民之恨和内心的矛盾挣扎而努力接受新的职务,践行内心不变的使命。
于是,他不惧猜疑、流言,不惧执政者和其他重臣的打压,在朝堂上勇敢坚持刑法的立法宗旨,坚决反对以不断贬值的元钞作为判处百姓生死刑罚标准的惟一根据;这与当代世界各国的刑法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不惧执政宰相的淫威和阻挠,挺身而出,为受灾灾民提出免征税赋的建议;他坚持刑法的惩恶功能,劝导元世祖的正直亲信公开揭露权相桑哥的罪行,最终将恶相及同党绳之以法。他在司法实践中,一方面不同流合污,拒用刑杖审讯犯罪嫌疑人,坚持文明、公正司法;另一方面,又不惧来自朝廷和下级官员的压力,严格审理盐场掀儿父亲控告案,使盐场掀儿的服刑同伴洗白罪名,实现了刑法不罪无辜的个案正义。
为此,他不得不接受肃政廉访司官员的中伤,不得不接受诸多重臣的嫉妒与离间。对此,他一生都毫不迁就与屈服。他一生的言行,始终在为自己的法治理想而奋斗。
他的一生,也始终为“往圣绝学”而身体力行。面对马背上的不同文明、不同文化统治,他以传承汉族文化为已任,在书法、绘画、诗词、经义等方面勤学苦练并积极作出新的探索,独成一家。在他的影响下,其妻管道升也成为书法界的著名人物,其两个儿子的绘画成就更是被元史所记载、所称道。
明代文学家、思想家王世贞曾说:“文人画起自东坡,至松雪(赵孟頫号松雪道人)敞开大门。”意为赵孟頫为文人画的理论和实践打开了广阔道路,使其从先驱者的探索变为一种成熟、主流且影响深远的艺术流派。这是赵孟頫在绘画理论与实践的双重贡献;他将文人士大夫的高雅情趣与职业画家的精湛技艺相融合,使文人画既有“逸气”又不失法度,成功地将文人画推上了画坛的主流地位,直接影响了此后元四家及明清数百年的绘画发展。
结语
正是:国破隐居踔穷途,身孤飘移泊大都。立法敢以生死论,查案拒教杖血污。袖里弹章藏豹略,腹中昆仑存民苦。微语能断权奸胆,谗言难消书生骨。风雪大书松柏志,寄情且将笔锋濡。夫妻相敬传佳话,翰墨飘香贯千古。(何能高)
(注:受相关情况限制,本网刊发本文时采用繁体字形“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