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当前位置:首页 > 法治史话

作为实践技艺的解纷过程 —— 评《非诉讼纠纷解决论纲:源流、技艺、规制》

时间:2026-10-22 来源:人民法院报 作者:王裕根

      相较于诉讼解纷模式存在的高成本、强对抗性以及对当事人关系的不可修复性等局限,非诉讼纠纷解决机制展现出显著优势。它能够充分结合当事人的主观偏好、纠纷的具体性质以及不同的时空场景,灵活选择适宜的解纷方式,在降低纠纷对抗程度、修复受损社会关系的基础上,及时且有效地化解矛盾,最终实现当事人心中所期待的“正义”。然而,受规范法学、法教义学等传统法学思维的长期影响,现有关于非诉讼纠纷解决的研究,大多仍聚焦于程序规制构建、制度体系完善等宏观层面,却忽视了纠纷化解本身所具有的社会本位属性。从实践本质来看,非诉讼纠纷解决工作始终围绕“人”展开,并且深度关联着人际互动中的各类具体细节。

  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熊浩凭借自身独特的实务工作经验与多学科交叉的学术背景,撰写了《非诉讼纠纷解决论纲:源流、技艺、规制》一书。在书中,他深入剖析了我国调解制度背后的意识形态支撑、实践操作中的核心技艺以及相应的规制模式。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作者通过解析调解过程中的微观权力结构,系统论证了调解员介入纠纷管理的艺术,以及调解员如何运用微观权力对当事人进行合理干预,从而推动纠纷达成公正的调解结果。这一研究范式有效弥补了国内学界在调解等非诉讼解纷领域的研究短板,即对微观过程关注不足、法学与社会心理学交叉研究深度不够的问题。具体而言,表现在以下三方面:

  一是将过程研究确立为前置性领域。过程研究是打开非诉讼纠纷解决研究大门的关键钥匙。传统法学视角存在一种普遍的预设:非诉讼纠纷解决必须依靠完善的制度规范,才能实现法律意义上的正义。因此,以往的大量研究围绕制度设计的基本原理、具体制度的构建路径等方向展开,形成了诸多研究成果。但如果从交叉学科的视角去审视纠纷解决的过程便会发现,除了制度规则这一核心要素外,过程范式下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模式、互动过程中所嵌入的社会结构等问题,同样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而国内学界对这些问题的细致刻画与深入分析仍稍显不足。

  事实上,要形成符合实践需求的制度规则,必须将纠纷解决的过程研究确立为前置性领域。也就是说,纠纷解决并非单纯追求一个固定的结果,而是一个自然演化的动态过程,相应的制度规则应当是基于过程研究形成的后置性成果。那么,究竟哪些因素在塑造着纠纷解决过程?不可否认,制度或规范是保障纠纷调解成功的重要基础,但在实际的解纷过程中,当事人之间的言语互动效果、调解场景的布置方式、公平正义氛围的营造质量、调解员干预性权力的运用策略等,都会对最终的纠纷解决效果产生直接影响。由此可见,只有当研究者将目光转向纠纷解决的过程研究,才能真正理解制度生成的内在逻辑,进而设计出更贴合解纷实践需求的制度规则。

  二是调解是具有实践属性的专业技艺。立足非诉讼纠纷解决的结构视角,采用过程分析方法探究调解实践中的微观权力关系,能够清晰地窥见调解技艺的生成机制。作者从文化传统、社会结构、制度安排、纠纷类型、当事人与调解员的特质及互动模式等多个维度,对这一机制进行了全面勾勒。同时从结构视角理解,调解的实践技艺至少包含以下核心内容:对当事人话语中的关键语词进行澄清、精简冗余信息以聚焦核心矛盾、积极聆听当事人的诉求与感受、对当事人的情绪进行有效疏导与管理等。这些技艺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需要在长期的调解过程中不断淬炼、逐步提升。

  以法官调解家事纠纷为例,尽管诸多媒体报道过法官调解案件的高成功率,但深入分析影响法官调解成功的因素便会发现:工作经验丰富、年龄较长的法官在家事纠纷调解中的成功率往往高于工作经验相对欠缺的年轻法官的成功率。这一现象背后的核心原因在于,调解纠纷并非单纯依赖专业性的法律知识,还需要社会学、心理学等相关学科知识作为支撑。同时,每一起家事纠纷的当事人,在性格、偏好、工作经历、情感价值观等方面都存在差异。面对这种差异,经验丰富的法官如何与当事人展开有效对话、如何设计对话内容、如何创设公平公正的解纷氛围等,都需要专业的解纷技艺作为支撑,而这些技艺的运用又受到具体解纷结构的制约。需要注意的是,每一起纠纷都具有独特性,有时纠纷解决者可能会带着预判看待调解过程与结果。此时,纠纷解决者必须深刻体察自身的价值偏差,同时精准把握当事人的情绪变化。而要做到这一点,须将调解纠纷视为一个动态实践过程,而非仅仅关注最终的结果。

  三是通过教学革新支撑调解技艺的塑造。为了进一步论证调解作为实践技艺的属性,同时为社会输送更多既精通法律理论又掌握解纷实操能力的专业人才,必须在法学教学的知识传授体系与教学体验模式上进行更新,这就涉及法学教学方法的革新问题。传统法学教学多采用“满堂灌”的模式,偏重法条讲解与标准答案输出,带有较强的应试教育色彩。若将纠纷解决视为一个动态的实践过程,那么法学教学就需要在教学内容的开放性、教学方法的体验性等方面进行创新。对此,作者在本书最后一章专门探讨了法学教学方法问题,回应了法学教学向实践转向的时代需求。

  从法学的实践教学属性来看,如果学生在课堂上学到的法条知识无法有效解决实际问题,那么以实践为导向、注重典型案例的体验式教学,无疑会成为法学教学改革的重要突破口。这里的“体验式教学”,更加强调还原纠纷解决过程中的人际互动情境。在具体情境中,学习者能够真切感受不同角色(如调解员、当事人、代理人等)在纠纷调解中的处境、承担的任务以及话语表达的约束条件。更为重要的是,通过体验式教学,学习者能在一个个真实案例中直观认识到既有法律理论在实践应用中的优势与局限,进而主动触发对法学以外的人文社科知识的学习需求。

  当然,强调体验式教学并非否定法学理论知识的重要性,而是要求所学的理论知识能够在实践中得到检验与运用,并且这种实践体验必须伴随后续的学习反思。具体而言,由于学生在纠纷解决案例体验中的表现存在个体差异,为了深化学习者对不同角色、不同情境的认知,教学过程中应设计相关的问题清单,引导学生在体验后进行反思并组织交流对话。通过分享与讨论,学生能够弥补自身在角色认知、情境判断中的偏差,从而实现对纠纷解决实践过程知识的有效积累。

  基于过程视角认知调解的结构,其知识生成必然具有亲历性与实践性。但与此同时,一系列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也随之产生:这种个性化的知识获取体验如何转化为具有普遍性的法学理论与法治话语,并与既有的理论体系形成有效对话?如果调解是一种实践技艺,那么它必然是在数以万计的纠纷解决实践中淬炼而成,具有动态性与情境性,如何确保选取的典型案例具有“典型性”,并能真实还原案例发生的场景?过程视角下认知的实践知识构成了一种动态的“法理”,如何将这种动态“法理”与中国解纷实践相结合,提炼出具有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话语?这些问题,期待学术界在未来展开更深入的研究与探讨。

  【本文系江西高校人文社科基金项目《新时代基层矛盾纠纷分层化解的实践机制研究》(FX24201)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江西师范大学政法学院)

本网概况 | 通知公告 | 投稿专区 | 人才招聘 | 对外联络 | 法律声明 | 人员查询 | 联系我们

中国法治文化网 zgfzwh.cslai.org 版权所有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 主办 法治文艺专业委员会 承办

京ICP备13008251号-1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京】字第16518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5201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