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原标题:《论中华书法艺术以“传承—器用—创新—审美”多维度重审五气的价值层级与当代创作边界——从庙堂气、书卷气、金石气、山林气到江湖气的书学谱系建构与审美批判》
(作者:唐从祥,笔名唐驳虎)
摘要
“书法五气”——庙堂气、书卷气、金石气、山林气、江湖气——作为中国传统书论中隐而未显的品评范畴,实则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书学精神谱系。本文以“传承—器用—创新—审美”四重维度为分析框架,系统考察五气的历史生成、美学特质与价值层级,揭示其背后所对应的士大夫、文人、金石学者、隐士、市井五类创作主体的精神世界与书法实践。研究发现,前四气皆在各自维度上实现了传承与创新的辩证统一,而江湖气则因其“无源之变”与“无度之创”而游离于书法艺术的本体论边界之外。本文进一步以作者本人独创“归真(正)体”为当代个案,将自己学习与创作经历进行剖析,以大篆笔法为根基、融通诸体而自出机杼的创造性转化路径,论证“书不入篆籀,难入大雅之堂”的古训在当代的深刻意义。真正的书法创造必以深厚的艺术传承为基、以人格修养为魂、以时代精神为用,而“功利色彩”正是当代书法背离艺术本质的症结所在。书法五气的价值层级,归根结底是创作者文化主体性高下的外在显现。
关键词:书法五气;庙堂气;书卷气;金石气;山林气;江湖气;归真体;篆籀笔法;文人书法
一、引言:五气说的理论困境与重构可能
书法品评历来有“神、妙、能、逸”诸格,有“风神骨气”之论,然“气”作为中国美学最核心的范畴之一,在书论中虽屡被言及——孙过庭《书谱》言“质以代兴,妍因俗易”①,项穆《书法雅言》论“书之气”与“人之气”②——却始终未形成一套完整的分类体系。“书法五气”之说,散见于历代书论札记与书家口传心授之中,其概念边界模糊、价值判断含混,尤以“江湖气”一词最为游移,既指一种风格倾向,又常沦为贬斥标签,缺乏学理层面的系统界定。
本文之旨趣,不在为五气说寻找一个“客观”的定义——此路在诠释学上已证明不通——而在建构一个可资对话的理论框架。具体而言,本文尝试以“传承—器用—创新—审美”四重维度为坐标,将五气置于书学谱系中加以重审,回答三个核心问题:其一,五气各自在何种历史语境中生成,其美学特质的本质为何?其二,五气之间的价值层级如何判定,判定标准何在?其三,在当代书法创作面临“传承与创新”的深层焦虑之际,五气谱系能提供何种思想资源?本文主张,唯有彻底抛开当代书法的“功利色彩”——展览的竞逐、市场的蛊惑、名位的攀附——方能回归书法艺术的本质,即以笔墨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本体功能③。
二、庙堂气:秩序之美与士大夫的精神标高
庙堂气,作为书法五气之首,其美学品格凝练为“端庄”“肃穆”四字,然其内涵远不止于风格的描述,而是一种深植于中国政治文明与礼乐传统的精神气象。
2.1 从先秦铭文到唐代楷法:庙堂气的历史生成
庙堂气的书法实践,可追溯至商周青铜器上的铭文。西周《大盂鼎》《毛公鼎》等器铭,字形庄重、章法整饬,已开庙堂气象之先河。王国维《殷周制度论》指出,西周之礼乐制度“经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以达于庶民”,青铜礼器铭文正是这一秩序的物质载体④。然真正使庙堂气成为自觉的书法美学追求,当在秦汉一统之后。秦始皇东巡刻石,李斯所书《泰山刻石》《琅琊台刻石》,以小篆之匀停圆转、左右对称的结体方式,象征帝国秩序的严整划一。清人杨守敬《平碑记》评《泰山刻石》“篆书之高古,无过于此者,其笔画圆劲,古意盎然”⑤,此乃庙堂气在书法上的首次集中彰显。
至东汉,隶书碑刻蔚为大观,《礼器碑》《史晨碑》《乙瑛碑》等庙堂碑刻,以其“蚕头燕尾”的波磔之美与方正雄浑的结体,将庙堂气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东汉碑刻之所以能成庙堂之典范,根本在于其书写行为本身即嵌入国家祭祀、儒学教化的制度框架之中。碑文的撰写者、书丹者、镌刻者,皆以“臣子之心”事君事父,其笔下的每一画皆承载着礼法的重量。清人王澍《虚舟题跋》评《礼器碑》“瘦劲如铁,变化若龙,一字一奇,不可端倪”⑥,实则赞其于法度之中见神采。
唐代是庙堂气的巅峰时代。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所确立的楷法,成为庙堂气最完备的形式表达。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以险劲严谨著称,其结字取纵势,中宫收紧而四边开张,笔法方整中含圆润,堪称楷法极则。尤为重要的是颜真卿,其《多宝塔碑》《颜勤礼碑》《麻姑仙坛记》诸作,以雄强浑厚之笔力、宽博方正之结体,将人格的刚正与王朝的威仪融为一体。颜氏书法上承魏晋钟王一脉,下启宋元明清诸家,尤以其篆籀笔法入楷,使点画具有“屋漏痕”“锥画沙”之质感⑦。宋人朱长文《续书断》列颜书为“神品”,评其“如忠臣义士,正色立朝,临大节而不可夺也”⑧,精准地道出了庙堂气的本质——它不仅是形式的端严,更是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精神标高在笔墨间的投射。
2.2 庙堂气的篆籀根源:从李斯到颜真卿的笔法传承
庙堂气的笔法根基,实可追溯至先秦篆籀传统。篆籀者,周代史官教学童之书体,其特点是线条匀停圆转、结构对称平衡,体现了早期中国文字的形式理性。李斯小篆直接承袭秦系文字的传统,而秦系文字又以《史籀篇》大篆为基础加以省改⑨。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叙》云:“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⑩可见庙堂书法从一开始就与篆籀传统血脉相连。
至唐代,颜真卿将篆籀笔法全面引入楷书创作,此乃书法史上的一次重大变革。宋人米芾《海岳名言》云:“颜鲁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⑪虽为偏颇之论,却从反面揭示了颜书与二王传统的差异所在——颜氏以篆籀中锋圆笔改造了南朝行楷的侧锋方笔,使楷书摆脱了“姿媚”而臻于“雄浑”。清人王澍《竹云题跋》进一步阐发:“颜鲁公书,得篆籀之气,故虽在楷法中,而古意盎然。其点画之厚重,如金之熔,如玉之润,非后人所能企及。”⑫颜真卿《颜氏家庙碑》晚年之作,篆籀笔意尤为浓郁,笔画丰腴而不臃肿,结体宽博而不松散,真正实现了“以篆为楷”的创造性转化。
2.3 秩序维度的价值:庙堂气作为书学正统
在五气谱系中,庙堂气长期居于价值金字塔的顶端,此非偶然。从传承维度看,庙堂书法拥有最完整的师承谱系——从李斯、蔡邕、钟繇,到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代有传灯,源流清晰;从器用维度看,庙堂书法的工具材料与展示空间均为最高规格,碑版之石材、宫殿之匾额、官方之文书,皆要求书家以最精良的笔墨呈现最谨严的字形;从创新维度看,颜真卿变二王法度而出新意,却又不失庙堂正统,说明庙堂气的创新是“有度之变”——“度”就在于对篆籀传统的坚守;从审美维度看,庙堂气的“端庄肃穆”提供了书法审美中“正”的典范,构成其他诸气得以参照的基准⑬。
值得深思的是,庙堂气的核心不在于技巧的精熟——历代精熟者多矣——而在于书写者以个体生命承担文明秩序的精神自觉。这正是“匠人书法”与“文人书法”的分水岭:前者止于技,后者进于道。孙过庭《书谱》云:“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⑭庙堂气之“正”,正是文人以“性欲”之修养驾驭“多体”之变化而达成的统一。
三、书卷气:个性之美与文人的生命情调
如果说庙堂气代表了中国书法的“正”与“大”,那么书卷气则代表了“雅”与“逸”。二者并非对立,而是一体两面——历代文人多以庙堂为志业,以书卷为日用,二者共同构成了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经纬。
3.1 从魏晋风度到宋代尚意:书卷气的流变
书卷气的滥觞,可追溯至汉末魏晋之际士人阶层的精神觉醒。随着个体意识的萌发,书法从实用的记事工具逐渐成为表达个人情性的艺术形式。东汉赵壹《非草书》虽批评当时士人痴迷草书“慕张生之草书过于希颜孔”⑮,却从反面印证了书法在魏晋之际已成为士人自我表达的重要媒介。
王羲之是书卷气的奠基性人物。其《兰亭序》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文境,配以“飘若浮云,矫若惊龙”之书境,文墨相发,浑然天成。唐太宗李世民亲撰《王羲之传论》,赞其“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⑯,以帝王之尊为书卷气确立了正统地位。然而,王羲之的伟大之处恰在于:他不以庙堂的肃穆为唯一追求,而在法度之内注入了个人的风度与才情。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载王羲之“博精群法,特善草隶”⑰,道出了其书卷气的技法根基——唯其“博精”,方能“特善”。
南朝书论的贡献在于进一步深化了书卷气的美学内涵。王僧虔《笔意赞》提出“书之妙道,神彩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⑱,将“神彩”——即书写者的精神气象——置于书法品评的首位。萧衍《观钟繇书法十二意》亦云“字外之奇,文所不书”⑲,意在强调书法的审美价值超越了字形识别功能,而指向书写者的内在世界。
宋代是书卷气发展的另一高峰。苏轼、黄庭坚、米芾诸家,高举“尚意”大旗,将书法的个性表达推向极致。苏轼云“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⑳,看似否定法度,实则是在深谙法度之后的“从心所欲不逾矩”。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结字左低右高、笔画或粗或细,行气跌宕起伏,正是其黄州贬谪期间郁愤之情的自然流露。黄庭坚评苏书“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㉑,所推崇者正是那种溢于笔墨之间的学养与性情。黄庭坚本人则以“荡桨”笔法驰名,其长枪大戟般的笔画中蕴含了深厚的篆籀功夫——黄氏自云“余尝谓篆隶须是汉魏间人为之,若近世所传,皆非古法”㉒,可见其书卷气亦是建立在篆籀根基之上的。
3.2 书卷气中的篆籀暗脉:从钟繇到赵孟頫的笔法变奏
书卷气虽以“飘逸”“浪漫”为表,然其笔法之根亦在篆籀。钟繇被誉为“正书之祖”,其《宣示表》《荐季直表》以隶意入楷,笔画质朴古拙,实为篆籀笔法向行楷过渡的关键。明人丰坊《书诀》云:“钟太傅《宣示表》犹有隶意,然其点画之间,篆法存焉。”㉓王羲之虽以侧锋妍媚著称,然其用笔的中锋意识从未断绝。《十七帖》中圆转连绵的线条,看似流美,实则处处以中锋行笔,故能绵里藏针、秀而不弱。唐人孙过庭《书谱》评右军书“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㉔——“风规自远”四字,正是篆籀中锋之质与文人率意之性的完美融合。
元代赵孟頫是书卷气传统的重要继承者与变革者。其提出的“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㉕八字,深刻揭示了书法传承中“变”与“不变”的辩证关系。“用笔千古不易”的核心,就在于中锋篆籀笔法的恒常性。赵氏虽以姿媚妍润著称,然其用笔处处有篆籀意,《胆巴碑》《妙严寺记》诸作,点画圆劲、起收分明,正是以篆籀笔法写行楷的典范。明人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云:“赵吴兴书,虽姿媚横生,然一以篆法为之,故不落俗格。”㉖此论深得要领。
3.3 书卷气的多维价值:文人性情的创造性转化
书卷气的核心美学品格——“浪漫”与“飘逸”——源自创作者内在精神世界的丰盈。从传承维度看,书卷气的代表人物无一不是庙堂书法的集大成者,王羲之精于楷、行,颜真卿亦以行书《祭侄文稿》驰名,说明书卷气并非脱离传统的另起炉灶,而是以深厚的传统功底为根基的个性表达。从器用维度看,书卷气的载体多为手札、诗稿、序跋等“非正式”书写——这恰恰为其提供了更大的创作自由度。《兰亭序》本是雅集之序,《祭侄文稿》原是祭文草稿,《黄州寒食帖》乃诗稿墨迹,皆非为“创作”而作,却因书写者心境的真实流露而成为不朽经典。这种“无意于佳乃佳”的创作状态,正是书卷气区别于刻意造作的根本所在。
书卷气与匠人书法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匠人以书为“工”,追求的是技艺的精纯与形式的完美,其所摹之帖虽形神兼备却止于“似”;文人以书为“道”,追求的是通过书写抵达精神的自在,其所书之迹虽“点画信手”却能达其性情。前者是技术的,后者是修养的。项穆《书法雅言》对此辨析甚精:“书有三要:一曰清,二曰正,三曰雅。清则骨气爽朗,正则法度端严,雅则态度温润。”㉗书卷气所追求的“雅”,正是基于清与正之上的精神升华。
四、金石气:古拙之美与金石学传统的审美拓殖
金石气在五气中最为特殊:它并非源自书写者的原创笔墨,而是经由金石学者对古代钟鼎碑刻的“读解—摹写—转化”而生成的一种美学风格。金石气的兴起,标志着书法审美视野的一次重大拓展——将“时间”本身纳入了审美的对象域。
4.1 从宋代金石学到清代碑学:金石气的确立
金石学的兴起可上溯至北宋,欧阳修《集古录》一千卷、赵明诚《金石录》三十卷是其先驱㉘。然彼时金石学者多关注铭文的史学价值——以金石证经补史——对书法艺术的自觉尚不足。欧阳修《集古录跋尾》虽多言碑帖之书法,然其核心关怀仍在“物之兴废”与“古人之遗迹”的文献价值。金石气真正成为一种自觉的书法美学追求,是在清代碑学运动之中。
清初,顾炎武、黄宗羲等学者以金石证经,开启了考据学的风气。至乾嘉时期,随着大量汉碑、北碑的出土与传拓,学者们开始重新审视碑刻书法的审美价值。阮元《南北书派论》《北碑南帖论》率先从理论上为碑学张目,提出“短笺长卷,意态挥洒,则帖擅其长;界格方严,法书深刻,则碑据其胜”㉙的著名论断。包世臣《艺舟双楫》继之,详细论述了北碑笔法“以逆势行笔”的审美特征㉚。至康有为《广艺舟双楫》集其大成,明确提出“尊碑抑帖”的主张,将南北朝碑刻分为“神品”“妙品”“高品”三等,云“书若人然,须备筋骨血肉,血浓骨老,筋藏肉莹,加之姿态奇逸,可谓美矣”㉛。
碑学的核心贡献,在于将金石气从“材料属性”提升为“审美品质”。金石气所呈现的“高古”“纯朴”,其美学来源有三:其一为篆籀古法的朴拙线条——北碑中保留的大量隶意、篆意,正是文字体势演变中的古意遗存;其二为碑刻历经千年风化后的剥蚀之美——清人陈介祺云“拓本之可贵,在能存古人之真气,风剥雨蚀之余,神明愈出”㉜;其三为镌刻过程中“书丹—刻凿—拓印”多重转化所形成的形式感——方笔、棱角、残泐皆为刻工加工的结果,却转化为笔墨语言的新资源。金农的“漆书”以方笔侧锋拟碑刻之棱角、邓石如以长锋羊毫写篆隶之浑厚、伊秉绶以“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结体营造碑版之空间感、何绍基以回腕执笔之法取汉碑之古拙,皆在各自路径上实现了金石气的创造性表达㉝。
4.2 金石气与篆籀笔法的内在同构
金石气与篆籀笔法之间存在着深层的同构关系。康有为《广艺舟双楫》明确指出:“篆隶者,书之元祖也。学书而不穷篆隶,则其字必俗。”㉞此论揭示了金石气的笔法根源——北碑之所以为“古”,正在于其与篆籀传统的血脉相通。
从形式分析的角度看,金石气对篆籀笔法的继承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中锋行笔,圆劲浑厚——无论是《石门颂》的“隶中草书”还是《张猛龙碑》的方峻挺拔,其基本笔法皆以中锋为主,保持了篆籀“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的线条质感;其二,藏头护尾,力在字中——篆籀笔法的起收讲究藏锋,金石气将此原则发扬光大,使点画更具“蕴藉”之美;其三,结体以方整为主、方圆并用——篆书的结体以圆为主,隶书变圆为方,金石气则对方笔、圆笔兼收并蓄,创造出丰富的空间形态㉟。
邓石如是清代将金石气与篆籀笔法结合最为成功的书家。其篆书取法汉碑额、《石鼓文》及秦刻石,以长锋羊毫作篆,笔画饱满厚实、转折处圆中寓方,突破了二李(李斯、李阳冰)篆书的匀停范式,开启了篆书的新境界。包世臣《艺舟双楫》赞邓书“篆法以二李为宗,而纵横阖辟之妙,则得之史籀,稍参隶意”㊱,精准地指出了邓氏书法中篆籀与金石相融的本质。
4.3 金石气的当代转化及其边界
金石气在当代书法创作中仍具强大生命力。然而,必须正视的是:金石气本质上是一种“二手的美学”——它是学者型书家通过对古代遗迹的“学术凝视”而生成的审美再造,而非书法家直接的书写经验。正如黄庭坚所言“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㊲,金石气正是“圣哲之学”在书写上的投影。
当代一些书家片面追求金石气的“斑驳”“苍茫”效果,以笔墨刻意仿制碑刻的剥蚀痕迹,此已堕入“伪金石气”的陷阱。金石气之所以为“高古纯朴”,不在于表面效果的拟真,而在于书写者通过对古代文字遗迹的深入研究,在精神上与古人对话、在笔法上得其神髓、在形式上有所创变。清代陈介祺论金石之学云:“学者当以古人为师,以金石为友,心领神会,乃能得其真。”㊳此语道破了金石气的精髓——“心领神会”四字,正是从“器用”层面的拓本研习上升至“审美”层面的精神契合。
金石气与匠人书法的另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匠人刻碑追求的是“存真”——忠实还原书丹原貌;而书家取金石气追求的是“化真”——将金石材料的美学特性转化为笔墨语言。前者是复制,后者是创造。吴昌硕临《石鼓文》六十余年,可谓“日临一纸”,然其晚年所书《石鼓文》已完全化为个人面目——线条的苍涩、结体的欹侧、墨色的枯润,皆是“化真”的明证㊴。
五、山林气:隐逸之美与道的书写
山林气在五气中最为缥缈难捉。其美学品格“道骨仙风”,指向的是中国传统精神世界中“隐逸”与“修仙”的文化想象。与庙堂气的入世、书卷气的雅致、金石气的学术不同,山林气根植于道家与道教文化传统,追求的是对世俗秩序的超越与对自然之道的亲近。
5.1 从道家哲学到仙道书法:山林气的渊源
山林气的哲学源头可追溯至老庄思想。老子《道德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㊵,庄子《逍遥游》倡“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㊶,皆指向一种超越世俗羁绊的精神自由。书法领域中山林气的自觉追求,出现于魏晋之际的玄学家书家群体。王羲之本人即“雅好服食养性”㊷,其书风中的飘逸超然,与道家思想的浸润密不可分。
唐代道教书法家是山林气的重要实践者。道士司马承祯善篆书,其《篆书千字文》以圆转流畅的线条营造出“仙风道骨”的意象;杜光庭《道德经》碑刻,以疏朗的章法、轻盈的笔致呈现道家清虚之境。《宣和书谱》载道士陈抟“善书,得二王法,然其书有出尘之态”㊸,正是山林气的典型表达。宋代林逋(和靖先生)隐居西湖孤山,其书法“清劲瘦硬,有林下之风”㊹,其《自书诗帖》以疏淡的章法、细劲的笔画传达出孤高淡泊的精神境界。
明清之际,八大山人朱耷虽为僧人,然其书画的荒寒简远之境,与山林气的精神气质相通。《宣统元年临川李瑞清跋八大山人法书》云:“八大山人书,有晋人之风而参以篆法,其简淡处如不食人间烟火。”㊺那种“墨点无多泪点多”的孤绝,正是对世俗世界的拒绝与超越。弘一法师李叔同出家后的书法,更是一种极致的山林气——字形修长疏朗、点画恬淡安详,全然褪去了世俗的功利与躁动,达到了“悲欣交集”的宗教境界㊻。
5.2 山林气中的篆籀基因:从《道德经》碑到弘一法师
山林气虽然追求“去雕饰”的自然状态,但其笔法根基仍与篆籀传统相通。唐代司马承祯《篆书千字文》直接以大篆书写,其线条的古朴圆劲正是山林气“道骨仙风”的形式依托。杜光庭之《道德经》碑虽以楷书写就,然其笔画的圆融含蓄、起收无迹,处处体现出篆籀中锋的笔法原则——此所谓“以篆法写楷、以圆笔取势”,正是山林气区别于一般文人书的关键所在。
弘一法师出家后的书法最具山林气之典型。其点画瘦劲如铁线,结体疏朗如寒星,章法空阔如旷野——凡此种种,皆可溯源于大篆线条的匀净与金石拓本的虚白。弘一曾自述学书经历:“初学篆书,得力于《石鼓文》《峄山刻石》,后习隶、楷、行、草,然始终以篆法为根。”㊼此语印证了山林气虽表现为“简淡”,其技法根基却丝毫不简——恰恰相反,唯有深通篆籀笔法之“繁”,方能臻于山林气之“简”。
5.3 山林气的审美价值与内在局限
山林气的审美价值在于它为书法提供了一种“减法”的可能——减去庙堂的端严、减去文人的精巧、减去金石的厚重,剩下的是一种近乎原初的书写状态。这种“好看”但“个性不足”的评价,恰恰揭示了山林气的内在悖论:它追求“去个性”以达“道”的境界,却因此牺牲了书法作为人格表达的艺术深度。当然,此处的“个性不足”需加辨析——弘一法师的书法并非没有个性,其个性恰恰在于“去个性”之后的纯粹性,但这种纯粹性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了书法形式语言的丰富性与创造性。
从五气的价值谱系来看,山林气处于一种微妙的中间位置。它高于江湖气的“自我体”,因其有哲学根基、有文化传承、有独特的审美追求;但它又低于庙堂气、书卷气与金石气,因其在“创新”维度上相对薄弱——山林气的书写者往往以“法自然”为名,回避了笔墨语言上的深度探索。孙过庭《书谱》论“质以代兴,妍因俗易”㊽,山林气之局限正在于“代兴”不足——它在历代的演变中始终保持着较为固定的美学模式,未能如庙堂气、书卷气那样产生颜真卿、苏轼式的创造性变革。
山林气对当代书法的启示在于:在技术理性日益膨胀的时代,书法是否需要一种“返璞归真”的可能性?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但“返璞”不等于“返粗”——真正的山林气应如孙过庭《书谱》所言“取会风骚之意,本乎天地之心”㊾,是个体生命对宇宙大化的深度体认,而非仅仅形式上的疏简。只有在篆籀笔法所保障的“质”的基础上追求“简”,山林气才不至于堕入江湖气的粗率。
六、江湖气:市井之风的批判与书学边界的重勘
江湖气是五气中最具争议性的一极。它既不是一种被自觉追求的美学风格,也不具有稳定的形式特征,而是作为“非书法”的贬义标签被广泛使用。然而,学术研究不能止于价值判断,而必须追问:江湖气究竟是什么?它以何为“恶劣”、以何为“低俗”?它在五气谱系中的位置如何界定?
6.1 江湖气的历史溯源与概念辨析
“江湖”一词,本指江河湖海,后引申为与“庙堂”相对的民间社会空间㊿。在书法领域,“江湖气”最早可能指民间书手——如题壁者、卖字者、游方僧道等——的书写风格,其特点是:不拘法度、率性而为、追求视觉冲击力而忽视笔墨品质。
唐宋时期,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与市民文化的兴起,职业书家的队伍日益扩大。一部分人走的是“润笔”之路——以书法为文人间的雅事;另一部分人则走的是“市卖”之路——以书法为谋生手段,迎合大众趣味。后者中不乏技法精熟者,但也出现了以奇形怪状、矫揉造作吸引眼球的现象。唐代孙过庭《书谱》已预见到这一问题:“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图真不悟,习草将迷。”[51]批评的正是那种舍本逐末、徒有其表的学书路径。
宋代书论中对江湖气的批判更为明确。黄庭坚在《山谷题跋》中批评“今人作字,如新妇梳妆,极意点缀,终无烈妇态也”[52],所批评者正是那种缺乏内在精神支撑的“伪书”。米芾《海岳名言》亦云:“学书须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别为一好萦之,便不工也。”[53]所谓“别为一好”,即指追名逐利的功利之心——此乃江湖气的深层根源。明代项穆《书法雅言》更进一步,明确指出“书有三戒:一戒杂乱,二戒俗恶,三戒野怪”[54],“野怪”正是江湖气的典型表现。
6.2 江湖气与篆籀笔法的背离
江湖气之所以被目为“恶劣低俗”具有“媚俗”“世俗”气息,究其技法根源,在于对篆籀笔法的彻底背离,是对传统书法的背离以自我表现为主。篆籀笔法的核心是中锋行笔、藏头护尾、圆劲浑厚;江湖气的笔法则恰恰相反——抛筋露骨、侧锋横扫、尖锋妄出、勾挑造作。清人朱履贞《书学捷要》云:“凡学书者,先须学篆,篆法既明,则作楷作行,无不工矣。”[55]反观江湖气,其书写者往往跳过篆隶的基础训练,直接以行草书“炫技”,故其线条浮滑轻佻、毫无内涵。
从结体层面看,篆籀传统追求“匀停”“平衡”“对称”的空间秩序;江湖气的结体则“任笔为体、聚墨成形”[56]——字形忽大忽小、左右失和、重心不稳,以“怪异”代替“奇崛”、以“造作”冒充“率真”。从章法层面看,篆籀传统讲究“行气贯通”“虚实相生”;江湖气的章法则“满纸狼藉”“互相侵夺”,既无整体的节奏感,也无局部的精致性。一言以蔽之,江湖气是“无法之法”——此“无法”不是“法极而无法”的化境,而是根本未曾入法的茫然。
6.3 江湖气的四重维度评估与价值判定
以本文所设的“传承—器用—创新—审美”四维框架审视江湖气:
传承维度:江湖气最大的问题是“无源”。它不尊经典、不师古人,或仅以浮光掠影的方式接触传统,便自诩“创新”。孙过庭《书谱》云“况云积其点画,乃成其字”[57],江湖气恰恰缺失了这个“积”的过程。其书写者往往临摹不过数年——甚至从未系统临摹——即妄称“自成一家”,实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器用维度:江湖气的工具材料往往粗劣——以劣纸、劣墨、大笔追求“震撼”效果,或以特殊手段(如泼墨、指书、发书、倒书等杂耍方式)哗众取宠。这不是器用之“变”,而是器用之“滥”。《书谱》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58],江湖气则反其道而行之,以器用之陋为标榜,以猎奇之术为能事。
创新维度:江湖气确有“创新”——每一个江湖书家都在制造一种“自我体”。但问题在于,这种创新既无传承之基、又无审美之度,因而沦为康有为所批评的“杜撰为古,以怪为奇”[59]的末流。真正的创新如颜真卿之变二王、如邓石如之兴碑学,皆在深厚的传统根基上开出新境;江湖气的“创新”则是在一片虚无中凭空捏造,其“新”无任何书学价值。
审美维度:江湖气的审美品格为“恶劣低俗”,其本质是以迎合低级趣味为手段的商业行为——或夸张字形以博眼球,或标榜“个性”以售其技,或攀附“创新”以掩其陋——与书法艺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60]的本体追求背道而驰。
然而,必须谨慎区分两类“非正统”书写:一类是确有民间渊源、虽不规范却有生命力的“民间书法”;另一类是毫无传统根基、纯以博眼球为目的的“江湖杂耍”。前者如敦煌写经、汉简残纸、魏晋残纸文书,虽出自胥吏工匠之手,却因其朴拙率真而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其笔法中往往保留着篆隶的质朴基因,线条的稚拙中蕴含着书体演变的生动信息。后者才是真正的江湖气——它在任何维度上都未能满足书法作为艺术的基本条件。因此,江湖气不应被视为五气中“最低的一气”,而应被认定为书法艺术的“外部边界”——它是书法作为一门艺术的“门槛”之外的东西。肯定这一点,对于当代书法创作至关重要:它提醒我们,并非一切用毛笔写出的痕迹都可称为“书法”。
七、篆籀笔法作为五气之基:一个跨维度的综合分析
在依次考察了五气的各自特质之后,一个贯穿性的问题浮现出来:五气之间的内在统一性何在?本文认为,篆籀笔法正是贯穿五气的技法命脉——它既是五气得以成为“书法”而非“写字”的技艺保证,也是评判五气高下的深层尺度。
7.1 从篆籀到五气的笔法演生逻辑
篆籀是中国书法笔法的元形式。许慎《说文解字·叙》云:“篆,引书也。”[61]“引”即牵引之意,描述了篆书书写时中锋行笔、均匀发力的基本动作。这一“引”的动作,衍生出后世所有书体的核心笔法——楷书的“勒”“努”“趯”、行书的“使转”、草书的“盘纡”,无不以“引”为基础。
从篆籀到五气的演生逻辑,可以从“中锋”与“侧锋”的关系加以理解:
庙堂气以篆籀中锋为骨,加以方整的结体与严谨的法度,形成了“正大”的美学品格。颜真卿楷书以篆籀圆笔入楷,使庙堂之“正”兼具篆籀之“古”,故能超迈前贤。
书卷气以篆籀中锋为质,加以侧锋取妍、使转生姿,形成了“雅逸”的美学品格。王羲之行草的中锋圆转与侧锋妍媚相济,正是篆籀笔法在文人书写中的柔性转化。
金石气以篆籀中锋为本,加以碑刻的方笔、棱角、残泐,形成了“高古”的美学品格。邓石如以长锋羊毫直追秦汉篆隶,实为篆籀笔法在金石语境中的复活与拓殖。
山林气以篆籀中锋为宗,加以疏朗的结体、淡远的章法,形成了“道骨仙风”的美学品格。弘一法师以篆法写楷、以圆笔取势,使山林之“简”不堕于粗率,端赖篆籀之“质”为其根基。
江湖气之所以被排除在书法艺术之外,根本原因即在于对篆籀笔法的弃绝。其线条既无中锋之质,其结体亦无篆籀之序——丧失了这一技法命脉,纵有千变万化,终不入门。
7.2 篆籀笔法的传承谱系与创造性转化
篆籀笔法的传承谱系,是中国书法史上一条隐秘而强劲的脉络。从李斯小篆的匀停圆劲,到蔡邕《熹平石经》的隶中存篆,到钟繇楷书的隶意未尽,到王羲之行草的中锋圆转,到颜真卿楷书的以篆入楷,再到邓石如的篆隶复兴、吴昌硕的石鼓变法——篆籀笔法在不同时代、不同书体中不断实现着创造性转化。
元代赵孟頫的“用笔千古不易”论,从理论上总结了篆籀笔法的恒常性。明人董其昌进一步阐发:“作书须提得笔起,自为起,自为结,不可信笔。提笔则中锋,信笔则偏锋。”[62]“提笔中锋”正是对篆籀笔法最简单也是最深刻的概括。清人包世臣《艺舟双楫》更从技法层面详论中锋行笔之法:“古人作书,必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笔心者,锋也。锋正则四面势全。”[63]此“四面势全”四字,道尽了篆籀笔法的丰富性与包容性——它不是一种僵死的技法教条,而是一种具有生发能力的书写原理。
当代书法创作对篆籀笔法的继承,不是对某种固定风格的复制,而是对这一“书写原理”的领悟与活化。孙过庭《书谱》云“古不乖时,今不同弊”[64],篆籀笔法的当代转化亦应遵循此理——既要保持中锋行笔的核心基因,又要在结体、章法、墨法上回应时代的审美需求。
八、当代个案:唐驳虎“归真(正)体”的多维审视
理论的建构终究要回应当代的创作实践。在五气谱系与篆籀笔法的双重框架下审视当代书法创作,唐驳虎及其“归真(正)体”提供了一个值得深入剖析的个案。
8.1 归真体的创作实践:以大篆为根的当代路径
“归真(正)体”的核心主张是“回归书法的本真状态”——在深入研习大篆(以《石鼓文》《毛公鼎》《散氏盘》等为核心)的基础上,融汇行、楷、隶、篆诸体之长,形成一种既具深厚传统渊源又具鲜明个人面目的书写风格。唐驳虎自述其学书路径:“先学《石鼓文》以立骨,次学汉隶以求变,复学二王以取韵,终归大篆以守本。”[65]这一路径清晰地体现了“以篆为基、博涉多优”的传统书学理念。
从五气的视角审视归真体:
在庙堂气维度上,归真体的结体取颜真卿之宽博、欧阳询之严谨,尤其在其榜书作品中,正大气象俨然可观。这种对庙堂气的取法并非表面的形似,而是通过对颜、欧楷书中篆籀基因的深入体认而实现的——唐驳虎曾自述临颜《颜勤礼碑》体会“颜氏笔法处处有篆意,其所谓‘屋漏痕’,正是中锋行笔的自然效果”[66]。
在书卷气维度上,归真体在笔意上取王羲之之流美、苏轼之率意、赵孟頫之温润,得“雅逸”之韵。其行书作品中,使转自如而不滑、提按分明而不刻,正是以中锋篆法驾驭侧锋变化的体现。
在金石气维度上,归真体在线条的质感和章法的疏密处理上,充分吸收了汉碑与北碑的古朴趣味。尤其是其对《石门颂》《张迁碑》等汉碑的取法,使作品具有了金石书法特有的“苍涩”与“浑厚”。
在山林气维度上,归真体的某些作品以疏朗空灵的意境为追求,暗合“道骨仙风”的旨趣——尤其是在行草书中偶用枯笔、淡墨,营造出“不食人间烟火”的超逸感。
更为关键的是,归真体对上述四气的融合并非拼凑式的“杂糅”,而是以大篆笔法为统一之基——无论取庙堂之正、书卷之雅、金石之古、山林之逸,其笔法核心始终是中锋圆劲的篆籀笔意。此即本文“篆籀为五气之基”的论点在当代创作实践中的印证。
8.2 归真体对“书不入篆籀,难入大雅之堂”的实践回应
“书不入篆籀,难入大雅之堂”——此语在历代书论中屡被强调,虽未必为一家之言,却凝聚了书学传统的深刻共识。清人王澍《竹云题跋》云:“作书须有篆籀意,否则虽工不贵。”[67]傅山《霜红龛书论》亦云:“不知篆籀从来,而讲字学书法,皆寐也。”[68]此论在当代尤其具有针对意义——面对江湖气的泛滥与展览体的趋同,“入篆籀”正是挽救书法脱离功利泥淖的根本路径。
归真体的“归真”二字,即蕴含了对这一古训的自觉回应。唐驳虎曾言:“今人学书多从唐楷入手,入门虽易,然失却了书法的本源。我之归真,就是要回到书法最原初的生命状态——那就是篆籀的线质、篆籀的结体、篆籀的书写方式。”[69]归真体的实践路径在三个方面回应了“入篆籀”的命题:
其一,以篆籀立骨。归真体的基本笔画——横、竖、撇、捺——皆以中锋行笔,力透纸背,绝无侧锋媚俗之态。其线条的“圆劲”与“浑厚”,正是长期临习《石鼓文》《毛公鼎》所养成的笔性。
其二,以篆籀变通。归真体在处理行草的使转时,不以“缠绕”取妍,而以“圆转”取势——其转折处多用篆法之“圆转”而非楷法之“方折”,使行草作品具有了“绵里藏针”的质感。
其三,以篆籀化境。归真体在追求庙堂之正、书卷之雅、金石之古、山林之逸时,始终以篆籀中锋为其技法底线——无论字形的疏密、墨色的枯润如何变化,笔心始终在点画中行,此即赵孟頫所谓“用笔千古不易”在归真体中的具体落实。
8.3 匠人书法、文人书法与归真体的创造性转化
归真体的书法实践引发了一个更深层的追问:在文人书法的传统已然遭遇断裂的今天,当代书家如何可能成为“文人”?传统文人书法的核心在于“书如其人”——书法是人格、学养、生命经验的整体显现。《书谱》云:“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70]这一“达情”功能,正是文人书法区别于匠人书法的本质所在。
匠人书法的特征在于:以精确临摹某家某体为最高标准,追求“形神兼备”却止于“似”;匠人书法家的主体性隐匿于所临之帖的背后,其作品缺少“自我”的呈现。文人书法的特征则在于:在深入传统的基础上,以个人生命体验为书写内容与书写形式的统一内核,使每一件作品都成为特定时刻“此在”的显现——苏东坡《黄州寒食诗帖》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正在于其诗境与书境的高度统一。
归真体在以下方面体现了向文人书法回归的努力:
其一,以学养书。唐驳虎强调学书者须通文字学、金石学、诗词学,认为书法技法仅是“末技”,真正的书法创作需要学养的支撑。这一主张与项穆《书法雅言》“书之为道,亦足以恢扩才情、酝酿学问”[71]的思想一脉相承。
其二,以书证学。归真体的创作不是对古典法帖的复制,而是将个人对大篆、汉隶、晋唐行楷的研究心得转化为创作资源,使每一件作品既有古法之基,又有个人之思。此即孙过庭所谓“古质而今妍”[72]在当代的实践——归真体之“今妍”,正是以大篆之“古质”为根基的时代性转化。
然而,归真体是否已经完成了这种转化,抑或尚在途中,此非本文所能判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其“归真”的探索方向值得重视——它指向的不是对江湖气的妥协,也不是对古人的机械复制,而是在深研篆籀传统的基础上,寻找将当代人生命体验转化为书法语言的可行路径。这种探索,正是当代书法创作走出功利泥淖、回归艺术本质的可能方向。
8.4 归真体与当代书法生态:一个批判性反思
归真体的出现及其引发的讨论,暴露了当代书法生态中的一些深层次问题:
首先是展览机制的异化。当代书法展览以“视觉效果”为第一评判标准,促使书家追求“展厅效应”——大幅尺寸、强烈对比、夸张造型成为主流,而书法内在的笔墨品质与精神内涵反而退居其次。归真体对篆籀传统的回归,正是对这种“展览体”的一种抵抗——它不以视觉冲击力取胜,而以笔墨的深度与内涵感人。
其次是市场机制的扭曲。当代书法市场以“名家”头衔和“润格”数字为价值尺度,书家的社会名望与经济收益与其艺术水准之间往往存在严重脱节。这种机制鼓励的是“品牌经营”而非“艺术探索”,许多书家满足于某种固定风格的批量生产,失去了艺术创作应有的真诚与冒险。归真体的“归真”主张,正是对这种市场化书写的自觉拒绝。
再次是批评话语的失语。当代书法批评或流于吹捧,或陷于门派之争,缺少对书法本体价值的严肃讨论。五气说作为一种批评话语的建构尝试,正是为了提供一套能够超越功利评价、回归艺术本质的价值标准——在这个标准下,庙堂之正、书卷之雅、金石之古、山林之逸皆有其所,而江湖之俗与功利之伪则无所遁形。
九、结语:五气谱系中的价值秩序与当代启示
纵观书法五气的完整谱系,一个清晰的价值秩序浮出水面:
庙堂气与书卷气居于谱系的核心——前者提供了书法的“正”,后者提供了书法的“雅”。二者构成了中国书法艺术的根本品格,分别代表了“秩序”与“个性”两极的审美理想。
金石气居于谱系的重要维度——它拓展了书法审美的历史纵深,使“时间”成为书法美学的内在要素,并以学术理性深化了书法的文化内涵。
山林气居于谱系的边缘而不可忽视——它为书法提供了一种超越性的精神向度,是对主流价值的必要补充,代表了书法与宗教、哲学相融合的可能性。
江湖气居于谱系之外——它不是书法的一种“风格”,而是对书法本体的背离。其判定标准就是是否具备篆籀笔法的核心基因:无篆籀则无书法,无中锋则无笔法。
这一秩序的形成,不是某个权威的主观裁定,而是千百年来书法实践与理论互动的自然结果。其根本标准在于:一种书法风格是否在“传承—器用—创新—审美”四重维度上都达到了自觉与自洽的水平,而在这四重维度的底层,是否贯穿着篆籀笔法这一技法命脉。
对当代书法创作而言,五气谱系与篆籀传统提供了三重启示:
其一,传承是创新的前提。 任何脱离传统根基的“创新”都不过是无源之水,终将滑向江湖气的泥沼。而传承的核心不在于摹仿某家某体的外形,而在于把握篆籀笔法这一“千古不易”的内核。孙过庭云“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73],正是此理。
其二,人格是书法的灵魂。 五气的高下之分,归根结底是创作主体文化修养与精神境界的外化。庙堂气需要士大夫的责任担当,书卷气需要文人的才情学养,金石气需要学者的沉潜考索,山林气需要隐士的超然物外——皆非单纯的技法训练所能达成。孙过庭云“君子立身,务修其本”[74],书法的“本”不在笔墨,在人心。
其三,篆籀是五气的根基。 无论追求哪一种“气”,皆须以篆籀笔法为其技法底线。“书不入篆籀,难入大雅之堂”——这条古训在江湖气泛滥、功利色彩弥漫的当代书坛,具有振聋发聩的现实意义。只有回归篆籀传统,书法才能守住其作为“雅文化”的本质边界,不至于在市场的裹挟与展览的诱惑中迷失自我。
其四,融合是当代的可能路径。 在文人书法的传统语境已然改变的今天,书家可以尝试在庙堂之正、书卷之雅、金石之古、山林之逸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唐驳虎“归真体”的探索表明:以大篆笔法为根基、融通诸体而自出机杼,是一条可行的创造性转化路径。当然,归真体只是一种探索方向,而非唯一的答案。
书法的未来,不在对古人笔法的机械复制,也不在对“自我体”的盲目追逐,而在以当代人之生命体验,与千年书学传统进行深度对话。真正的书法创造——如孙过庭所描绘的理想境界——“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75],必以深厚的传承为基、以人格修养为魂、以时代精神为用。五气之辨与篆籀之论,最终指向的正是这个“人”字的成全——书法即人,人即书法,五气的价值层级归根结底是创作者文化主体性高下的外在显现。
“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孙过庭《书谱》此语,虽言创作之终极境界,亦可移作五气谱系之总结。五气之“通会”,不在五气之杂糅,而在书写者以一贯之的生命实践——以篆籀为筋骨、以学养为血脉、以性情为神采——使庙堂之正、书卷之雅、金石之古、山林之逸皆成为同一个精神主体在不同维度上的自然流露。如此,五气虽分而实合,价值虽有层级而皆归本于人——此即书法的本质,也是书法超越功利、进入永恒的唯一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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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唐从祥,笔名唐驳虎,作者系中国国际书画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等,自幼学习书法并长期躬耕研究书法艺术,自创“归真体”书法并得到相关专业人士与组织的认可。本文核心在于探究书法以上的体系发展及书法表现形式,将传统书法的发展与当地书法艺术展示进行研究,引证书法历史发展与书体发展,将传承与创新进行理论研究,文章仅仅代表个人观点。注:引用观点注明出处,未经允许以上内容不得转载改编使用!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