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以法理守底线,以温情化隔阂。作家海飞以质朴温润的笔触,娓娓讲述温岭法院大溪法庭里一段段治愈人心的故事。一百零一岁赵阿公的心事、外地媳妇的多年心结……调解员与法官耐心劝解、悉心疏导,融情理于法理,如此亲切、如此温暖。或许这就是法治最动人的一部分:它给人以勇气,再传递下去,点燃另一个人的勇气。让我们品读“知名作家进法院”系列作品之《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感受柔性司法的力量,见证平凡身影以温暖守护人间烟火的美好瞬间。
江南的小镇大抵相似。大溪镇是这样,我出生的枫桥镇也是这样。
少年时候,枫桥镇的边边角角留下了我的许多脚印。走在小镇唯一一条街道上时,我记得总能看到一面灰墙,墙上用红漆写着几行大字——“深化枫桥经验,做到治安好,捕人少”。那时这种标语都是手艺人写的,下笔即成,不能出错。墙上面还会有许多其他的标语,比如抓革命促生产,比如深挖洞广积粮……那时的我,会更多的探究这些“标语背后的故事”。后来我才知道,“枫桥经验”是1963年时由毛主席批示在全国推广的。
所以,当我站在温岭大溪镇的土地上,听说这里也有一个“枫桥式人民法庭”时,我忽然觉得,那个几十年前的红色标语,那面红色标语墙前穿行的人流,多像贾樟柯电影中的慢镜头,恍若眼前。
大溪镇地处浙江东南沿海,是台州温岭的一座小镇。因为三面临海,有一个叫法是“东南好望角”。当地人告诉我,这座县城有13家上市公司,遍地新兴产业厂房,有着“中国明星县”“国家级生态示范区”等多种称号。总之,这里是中国富裕县城的具象。
而我走进的大溪人民法庭,隶属于温岭法院。因为人口较多、经济发达,从1965年10月始镇上就有了法庭。作为一名写过检察官,也写过派出所民警的小说家,我对其中调解员的工作与人生充满了好奇。
大溪人民法庭有四位调解员,他们的年纪加起来一定是超过两百岁了,都是义工性质,没有一分钱报酬。有一位调解员戴上伦,是把企业交给儿子,自己天天往法庭跑。另外几位大多是退休了十几年,但却比上班时还忙。调解员的工作,如果是我生活的城市杭州,还有一个亲切的称呼——“老娘舅”,意指代以公正态度调解家庭邻里矛盾、具有公信力的年长者。从宗祠治理到法治社会的今天,“老娘舅”有着一些不变的要素,比如公正、比如年长。公正很好理解,年长则是因为年龄所带来的诸多阅历与换位思考的慈悲。
比如,在走进法庭的这几天里,最让我难忘的一段关于亲情的调解故事。
一百零一岁的赵阿公,本是四代或者五代同堂享乐的年龄,却有一件事像一根针一样,始终刺痛着他。赵阿公一直与小儿子一家生活,也允诺将一处房子给小儿子一家。但当小儿子想重建这幢房子的时候,却发现该处房子早已登记在了大哥的户头上。为了这幢房子的归属,兄弟俩多次争吵。而这位老人也因此夹在其中,再没有过上团圆年。赵阿公为何没有直接告诉小儿子房子已经被过户?赵阿公为什么要答应房子过户给小儿子?大儿子和小儿子争的只是房子吗?
对于这起分家析产纠纷,这是摆在调解员叶忠乐面前的三问。
很快,叶忠乐与法官廖媚通过组织当事人召开“家庭会议”的形式,弄清了他们的想法。大儿子认为房子是很久之前登记的,父亲协助弟弟告他,让他感到委屈。小儿子认为是父亲允诺将房子给他的,大哥蛮不讲理。而父亲则是陷在两个儿子之间,谁都不想伤害,谁都不想亏待。于是,造成了今日的僵局。
一场亲人内部之间的争执,看似争的是房产归属,实际上争的是父亲的认可和偏爱。最后,案子在调解员的协助下,进行了三方都满意的协商。在2024年春节前夕,赵阿公实现了愿望,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搀起了他们的老父,拍下了全家福。透过照片,能看到赵阿公的脸上流露出了孩子般满足的笑。
然而,听完这个故事后,我却想起了我的一位朋友的故事。故事的开始,也是这样的开头,甚至全家福的故事都有相似之处。但那个故事的结尾是,直至老人离世之前一周,一家人才勉强拍了一张全家福。葬礼举办的时候,全家人在悲伤之中,似乎前所未有的亲密了。葬礼之后,又一次渐行渐远……我想,如果当时我的这位朋友所在的城市,也有这样一位“老娘舅”,故事也许会走向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案例,则是一桩能看到“时代性”的故事——一场历时4年,并有着“民转刑”风险的离婚纠纷。
女方陈某是外地媳妇,与男方王某2006年登记结婚,2020年实际分居。而后四年开始漫长的离婚纠纷。调解员杨菊素接手这项工作时,发现女方陈某,每次调解都会情绪失控,导致一些释法明理的工作无法展开。而更重要的是,因为父母之间的过激言行,当事人的两个女儿都受到了很大的心理伤害。
同样作为女性的调解员杨菊素,为了不让当事人的离婚纠纷持续影响他们的孩子,和廖媚法官反复复盘,终于找到了陈某的心结——既然陈某认为今日的处境,是因为没有娘家人撑腰,那么就找一群“娘家人”给她撑腰。杨菊素请来了“新温岭人妇联”,让几位外地嫁来的妇女代表以“娘家人”身份坐进调解室。果然,陈某不再情绪化哭闹,而是平静地倾诉了自己多年的郁结。最终,一场耗时四年的“离婚大战”,终于得以心平气和地画下了句号。
这起案件,无论是“新温岭人妇联”的协助,还是从“依法调解”到“用心调解”,其实背后映射的,都是法治社会中不断完善的人文温情。
另一件让我难忘的是一封来信。2025年12月,大溪法庭庭长尚文婷收到一封夹着银杏叶的信。来信人王芳(化名)在给尚庭长的信上写下,“此时窗外银杏已一片金黄,我的生活也步入了沉静而丰饶的新轨”。王芳是一起人格权纠纷的原告,和男友交往后,却发现男友追求她时是已婚状态。她陷入抑郁,想要一个说法。然而身边人却说她太较真了,劝她不要打官司。尚庭长是几乎唯一告诉她“你没有错”的人。最终,王芳得到了应有的道歉,生活也重新迈入了正轨。不久,王芳把收到的部分赔偿款项捐赠给了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她在信里告诉尚文婷,“您给予我向内生长的勇气”。
我想,这就是榜样的意义。彼时的尚庭长或许并不知道,她在法庭上说出的那句“你没有错”,落在一个内心几近崩溃的人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支点。而这或许就是法治最动人的一部分:它给人以勇气,再传递下去,点燃另一个人的勇气。多像一棵树对另一棵树的守望,一片银杏叶飘向另一片银杏叶的轮转。
离开大溪镇那天,是小年前夕。同车的作家们在侃大山,说“一方平安之外,一方和谐”也很重要,公检法都在自己的齿轮上旋转,而法院、法庭、法官以及调解员等,都是其中一环。我想,齿轮这个比喻形象,可也不全对。齿轮是严丝合缝的,而我在大溪法庭看到的调解员的工作,柔软,没有规则,却无比接近法治的本质,让人始终葆有尊严,让断裂的关系找到修复抑或是释然的可能。
大溪镇的这四名调解员,如果不走近,只觉得他们是普通老人。走近了,才发现他们在平凡中闪光。回程的车上,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浙东平原特有的清冽。我又想起少年时枫桥镇那面写着标语的灰墙,想起那些手工红漆的大字。几十年过去,墙早已拆了。可是“枫桥经验”没有消失,它从一堵墙,流进无数个像大溪法庭这样小小的院落里,流进一段又一段希望弥合的关系里。
调解员的工作,多像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所说的,“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而文学,或许就是要把这些不易被看见的闪光,从平凡的生活里捡拾出来,擦干净,放在阳光下。
此刻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马年春节将过。我想,调解室里又响起“老娘舅”熟悉的声音,如此亲切,如此温暖。这大约就是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