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当前位置:首页 > 法治文学

千山外,水流长

时间:2026-11-06 来源:人民法院报 作者:李卓凝

  2025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庆祝国家法官学院成立40周年的征文启事,回想原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马有功当年在青海办学的感人事迹和自己担任教师的经历,与负责老师沟通后,我联系了他的亲属,得知91岁的马院长近些年一直抱病在家乡,状态不是很稳定。6月8日,亲属代问是否可以接受口头采访,马院长点点头说可以的。但实际他的状态已不容乐观。6月11日,在国家法官学院和《人民法院报》的大力支持下,我赶写的介绍青海法院办学的文章《沙枣花开》在《人民法院报》发表并在公众号推送。6月12日,马院长在病榻上默默地听晚辈将这篇文章读给他听。6月16日,他已转至西宁就诊,上午9时13分,马有功老院长走完了他的一生。17岁时,他从家乡青海省循化撒拉族自治县孟达乡步行六天去兰州学习,自此为西部的安定团结和法律事业奋斗了一生。沙枣花儿开了,沙枣树长大了,那位种树的老人却永远走了。

  2025年9月,《沙枣花开》获征文活动一等奖。我将获奖文书及其他材料捐献给了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院史馆。今年6月,记录了马院长及我父亲那一代人在青海奋斗以及我和其他第二代青海人成长故事的长篇纪实文集《出青海》历时9年终于出版。7月,我在青海高院政治部主任毕正华的陪同下参观了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院史馆,看到了解放初期毛泽东主席接见青海政法界少数民族代表、1961年时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的马锡五同志视察青海等珍贵照片,也看到了静静躺在展柜中的自己捐献的材料。但在数十年的院史中,我的经历只是其中的一个微小节点。

  (一)

  青海,三江之源,中国五大牧区之一,也是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诞生的地方。从唐蕃古道到青藏铁路,一代代青海人默默书写了中华文明壮丽的篇章。那些和我父亲一样当年义无反顾报名到青海的热血青年,那些青藏铁路旁默默献出生命的驼工、军人,那些名校毕业将青春热血献给青海的知识分子,那些无私支援青海建设的国际友人,铸就了这片神奇土地的一代风流。

  1986年,我报考法医系学习,5年后分配至青海高院,后来又到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我的成长离不开当时青海高院领导的远见卓识。马院长不仅是一位敢于担当的领导,更是一位充满智慧的高级干部。他对青海法院系统法医工作最大的贡献,是专门指示下文规定下级法院对轻伤以上的案件一律到省高院做复核鉴定。青海地广人稀,案件数量与外地不能相比,但全省轻伤以上案件集中起来也是一个大数字。对重大疑难案件专门召集公安、检察以及临床专家会检达成共识,在纠正大量错误或不准确的结论同时,也减少了重复鉴定。此外,他还要求在判决或裁定完成后将文书反馈备案,以免证据使用上出现偏差。这些举措既保证了审判质量,也锻炼了我们的能力,做到了双赢。

  我后来在最高法院的工作也得益于在青海打下的牢固基础。正因为马院长对青海法院教育的高度重视,我才有缘在全国法院干部业余法律大学(国家法官学院前身)青海分校担任了多年英语教师。期间,因为刑诉法首次规定了法医出庭,我还在课堂上配合模拟了法医出庭的情形。那时我们都没有想到,多年以后,我会和其他同志一起真正出庭,这也是最高法院历史上唯一一次法医鉴定人出庭。此外,马院长在审委会讨论案件的亲历性方面,做法也很超前。一些重大疑难案件,他会将审委会委员带到案发现场讨论。在实际工作中,我们也非常注重实地调查,对有争议的复杂案件,一定要亲临现场,根据当事人的描述,反复验证其真实性。后来在最高法院死刑复核工作中,对有瑕疵或存在问题的鉴定书,我会和原鉴定人直接沟通,排除笔误等因素,真正了解存在的问题,再解释给法官。

  原青海高院副院长杨允习,这位从中原走出的法大学子,自22岁起将自己奉献给了这片高原热土。在青海,在玉树,他和千千万万内地青年一起,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融入了这片神奇的土地,与当地人民结下了骨肉相连的情谊。

  曾经有一起屠夫杀妻的案件,被告人在终审阶段翻供,称妻子为自刎,自己只是因为恐惧而掩埋了尸体。我作为文证审查人向分管刑事的杨院长汇报。当时死刑案件尚未收回最高法院,杀与不杀,省院的意见至关重要。杨院长耐心听完我对死亡方式的分析,问我何为左利手,我解释说就是左撇子的正规表述。他说听完我的解释就放心了,并和蔼地指出我在报告中把“检察院”写成“检查院”了。那一年我23岁,刚刚工作第二年,一位前辈领导的鼓励和批评对我未来的工作起到了非常正面的作用。

  他远在美国的哥哥生前读到《人民司法·天平》中介绍他事迹的文章,激动地与周围人说:这是我的弟弟,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二)

  今年,一部以杰桑·索南达杰等生态保护英雄为原型的电视剧《生命树》成为央视热播剧,感动了亿万观众。为保护珍稀动物,1994年1月18日,索南达杰血染可可西里。

  案发后,原青海高院院长钱应学亲自担任审判长,深入藏区,翻越巴颜喀拉山,经800多公里长途跋涉,赶至玉树结古镇。依据完整的证据链条,经过严谨地审理,1996年7月22日,杀害索南达杰的罪犯韩某被绳之以法。枪声是对为保护三江源环境洒下热血的英雄的最好祭奠。2018年12月18日,党中央、国务院授予索南达杰改革先锋称号。

  为保护青海的生态环境,青海省原副省长尕布龙,退休后带领大家到西宁南北山义务种树18年,完成造林20.93万亩,于2016年被中宣部追授“时代楷模”称号。

  他和马有功院长一样,都没有给后代安排工作,他的女儿一直在家乡放牧。他们的内心像融化的雪水一样纯净。

  今年,我再次来到位于青海省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卜加草原的青海省草原改良试验站,那里是我的父亲报名支边度过青春的地方,也是我的出生地。

  在这个交通不便、生活十分艰苦的地方,一代代草原工作者,为青海的生态建设贡献着自己的力量。我来到牧草试验地,看到一株株被人工培植的野生牧草,才明白近70年前这里的人们在干什么。

  通过站上的土旦加同志,我见到了长期在铁卜加从事科研工作的北京林业大学草业与草原学院院长董世魁教授,通过他联系到了我的父亲在甘肃农业大学读书时的老师——中国工程院院士任继周先生,当年他的很多科研活动就是在铁卜加开展的。在铁卜加因改制生存困难时,时年90岁的他上书青海省政府,为后来试验站恢复事业编制作出了贡献。

  在北京一座简朴整洁的小楼里,我有幸见到了已经102岁的任老。他精神矍铄、思维敏捷,我们整整交谈了两个多小时。从国家生态建设,到中华文化的实际起源;从客观对待沙漠地貌、因地制宜,到科学兴国、脚踏实地工作;从国际形势,到中国未来……任老知识渊博、思考深邃,彰显大家风范。我带了两套书,我写的《出青海》和父亲生前留存的《牧草学各论》。任老非常激动,他鼓励说我的书为宣传青海那片土地作了贡献。《牧草学各论》非常珍贵,是任老的老师——中国草原学科奠基人王栋先生所著,40年前修订时由任老作的序,之前南京农业大学仅存一本。他说王栋先生博学敦厚,当年从自己的口粮中省下米给他吃,并在送他去西北工作时赠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与牛羊同居,与鹿豕同游”,这激励了他一生。我请任老在书的扉页留下签名。这一笔,跨越了40年。任老身逢乱世,是中国草业科学的奠基人,曾获得高等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奖特等奖、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教书育人楷模等荣誉。他将毕生积蓄700多万元,全部拿出设立奖学金,用于青年科学家和学生的培养。在这样一位世纪老人面前,我所受到的振奋与激励是难以言表的。

  最后,任老将自己图文并茂的诗集《草人诗记》赠予我。这本诗集记录了任老从24岁到95岁的所思所感,既是诗作,又是史记。任老自称“草人”,对农业和农民有刻入血脉的深厚感情。农业是立国之本,一个国家对农民的态度决定了一个社会最基本的良心。能近距离得到大家的教诲,是父亲和我两代人的荣幸,也让我深刻体悟到了治学报国精神在一代代人中的无言传承。

  (三)

  青海,那片土地的人和事,给了我一生的滋养。有这杯酒垫底,任何困难都会被化解。今年8月15日,全国生态日,我和相关专家、领导积极争取在青海省草原改良试验站建立草原博物馆,让那一代人的精神传承下去。

  站在草原,我仿佛看到26岁的马有功守在循化县法院前,面对叛乱分子,临危不惧;我仿佛看到22岁的杨允习风尘仆仆从北京来到青海玉树,看到30岁出头的原青海高院院长刘晓阳用工整的楷书写下我们书记员的任命书……

  斯人已去,但他们的精神与青海同在。当青海向内地学习时,内地应该向青海学什么。我想除了高原赋予的不畏艰难的钢铁意志,更有缺氧不缺志,勇于探索、敢于创新的高原精神。

  在青海省共和县人民法院驻扎在赛马会现场提供司法服务的帐篷里,我们深入了解基层法院同志关于法院工作的意见建议;在江苏援建的青海湖法庭,我们翻阅整齐的藏汉双语立案指引,听取他们办案中的体会和收获。同时,内地一些高院正在西宁一些区法院学习了解他们的多元解纷经验。

  难以忘记一心为民的尕布龙副省长,也难以忘记一心为公的马有功老院长……这些优秀的共产党员、高级国家干部是青海最好的名片。

  让我们继承这些青海培养的优秀干部的品质,将青海精神发扬光大。

  千山外,水流长。不论是三江之源的青海,还是内地的万水千山,总有激励我们、鼓舞我们的精神源泉,这也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精髓。

  (作者单位:最高人民法院)

本网概况 | 通知公告 | 投稿专区 | 人才招聘 | 对外联络 | 法律声明 | 人员查询 | 联系我们

中国法治文化网 zgfzwh.cslai.org 版权所有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 主办 法治文艺专业委员会 承办

京ICP备13008251号-1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京】字第16518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5201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