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介绍

胡勇平:在职法学博士,现任湖南瀛启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会议主席、港澳联营所主任,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法治智库主任,中海协法律服务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中国行为法学会理事、民盟湖南省委会法律委副主任、湖南民盟文学院副院长,湖南省作家协会全委、湖南科普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及湖南大学法学院硕士导师。
天还没亮透,天际岭老槐树上的麻雀就闹起来了。
缩着脖子,在青灰的天光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像一群穿旧布衫的老街坊,交换昨夜的见闻。没一只试着往岳麓山云麓宫飞——那是苍鹰和隼的地方。它们只在这棵树上,找自己能站稳的枝,啄自己能啄到的食。
我站树下看了很久。五十岁以后,习惯这样站着,看一些很小的事。
湘江的晨雾漫过来,带着潮润的腥甜。麻雀羽毛被露水打湿,枝头上像撒了碎银子。
想起陆天然说的掼蛋。他说掼蛋的精髓不在牌大,在牌顺。一把烂牌,理顺了,也能走得远;好牌打乱,照样输。麻雀不抱怨自己不是老鹰,只把手里的"小牌"一张一张打出去,打清楚,打明白。
小时候读庄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觉着燕雀就是眼光短。后来做了律师,案子经多了,见过太多鸿鹄折翅,才慢慢觉着,燕雀许有自己的道理。
接过一个企业家,五十岁把全部身家押进"稳赚不赔"的项目。签完合同请我在湘江世纪城吃饭,窗外橘子洲灯火一片。三个月后项目爆了,他攥着厚厚诉讼材料站我面前,反复问:"胡律师,能不能翻盘?"
我翻着材料,想的是天际岭的麻雀。它们从不觊觎老鹰嘴里的野兔。一只麻雀一天就几克粮食,它知道胃的大小,爪子的力气。不是怯,是知道边界——什么是自己的,什么不是。
陆天然讲掼蛋,第一条"不贪打"。手里就一对三,别惦记管对王。很多人输牌不输在牌差,输在贪。明明能顺走的小牌,偏憋手里等大的,结果被人截了。
五十岁以后,得学着和欲望谈判。那些"再拼一把"的念头,"万一成了呢"的侥幸,多半不是勇气,是贪心化了妆。我见过太多这种"万一",最后都变成卷宗里的数字。麻雀从不做梦,只数喙下的谷粒。掼蛋桌上老手,眼里没"通吃",只有"通顺"。
去年搬家,从书柜深处翻出个纸箱。二十年前的案卷笔记,停刊的《律师与法制》,褪色的律协胸牌,还有条忘了谁送的蓝白条纹领带。坐地板上,对着箱子发了半天呆。
大多十年没碰过了。
想起麻雀的窝。几根枯枝,几茎去年的狗尾草,简单到快简陋了。不像喜鹊大兴土木,也不像燕子衔泥数月。春雨来了搭个遮风挡雨的,秋风起了头也不回走掉。旧巢弃在树上,来年另找新枝,不惦记。
陆天然说掼蛋得"轻装上阵"。牌桌上最忌讳手里攥一大把散牌,舍不得拆舍不得打,最后憋死在手里。人生下半场,拼的不是有多少,是能放下多少。那些以为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多半是占地方的哑巴证人,说你曾经怎么活,也说你眼下怎么被捆着。箱子送了废品站,回来路上,脚底轻了。
湘江风从堤上吹来,水草涩香。想起年轻时湘潭大学读法律,一个帆布包几本借的书,雨后校道上走,心里满得像装得下整个世界。那会儿什么都没有,却觉着什么都有。现今什么都有了,反倒觉着心里少了一块。掼蛋教我的:牌要一张一张打,包袱要一件一件卸。手里牌越少,思路越清楚。
麻雀群居,但少见挤一块抢食。总是一小群落在晒谷场,各自低头啄,各自抬头望。有危险呼啦散开,像风吹散的灰;安全了又聚回来,谁也不问谁刚飞哪去了。不孤独,也不依附。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圈子。五十岁后开始清理通讯录。酒桌上见过的,节日群发祝福的,想不起上回见面说了什么的——一个个删了。最后留下来,三五个人。不常联系,但有事了,知道拨过去对方会接。像天际岭的麻雀,各自觅食,各自歇息,天冷了就挤同一根枝头。
陆天然讲掼蛋,最妙是"配牌"。红配、逢人配,看着百搭,其实最考分寸。配给对家是合作,配给自己是自救。但很多人不懂,拿配牌当王牌,见牌就配,把自己牌路配得稀烂。高手配牌出手前,心里早把整条路算清了。
社交也不是加法,是减法。让人疲的聚会,不去就罢。时间是最公道的律师,会替你筛出同路人。长沙夏夜长,三五知己,几瓶冰啤,岳麓山下排档里说些不要紧的话,比什么高端饭局都踏实。掼蛋桌上,四人牌局是两两配对的信任。你信对家,才敢背交给他;对家信你,才敢把关键牌留你。这信任不是酒桌上喝出的,是牌桌上一次次"喂牌""让牌"磨出来的。
有个春夏之交傍晚,下班过天际岭,看见麻雀在雨后泥地刨食。刨几下,啄一下,再刨几下,再啄。天快黑了,雨还没停,它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吃的,但没飞走,就继续刨。泥水溅胸脯上,抖抖羽毛,接着低头。
我站那儿看了很久。它没为明天愁,只把今天每口食认真啄进嘴。
陆天然说掼蛋顶高的境界是"活在当下"。这把牌只管这把,上一把的错不纠结,下一把的运不盘算。很多人输在"翻旧账"——上把被对家压了,这把非要找回来,把自己节奏打乱了。也有的输在"想太远"——手刚摸张好牌就盘算收尾,半路让人截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年轻时错过的机会,走岔的路,爱错的人,都是沉没成本。翻来覆去想,改不了过去,只毁现在。至于将来——计划再好,身体不配合呢?大环境变了呢?
不如盯住眼下。今天的太阳晒着舒服不,米粉够不够辣,有没有在天际岭槐树下站一站,听麻雀叫两声。
活在当下不是消沉,是清醒。掼蛋桌上每轮出牌都是选择,每次选择都是放下。你管不住别人出什么,只能管自己怎么接、怎么顺。麻雀不管明天,只把今天的谷粒一粒粒啄进嘴。这是东方人骨子里的东西:不争,反而没人争得过你。
这些年,我把对商业的观察写进了《信用战争》。
有人问为什么叫这名。我说,这年头信用不是道德的装饰,是活下来的武器。商场如战场,最狠的仗不是枪炮,是信任塌了又重建。一个人、一家企业、一个地方,没了信用就没了根。
陆天然讲掼蛋,最后一条"守底牌"。牌到尾,手里总得留一张能收场的。不一定最大,但一定最稳。是底牌,也是底线。没底牌的人,牌路再顺也到不了头。
写这本书,不是教怎么赢,是教怎么守。守底线,守边界,守那些看着小却丢不得的东西。像天际岭的麻雀,守自己那根枝,啄自己那粒食,不越界,不贪多,四季轮回里活成了最扛造的。像掼蛋桌上老手,牌能输,底牌不亮,底线不破。
别人摔过的跟头不用再摔,别人悟透的理能照着走。
善良得智慧看着,老实得实力托着。这年头信用缺,通透比聪明值钱。掼蛋那套东西说到底就几个字:知道啥时候该停,比知道啥时候该冲,更见功夫。
天亮了,麻雀散了。飞向各自去处,有的去菜地寻虫,有的屋檐下蹲着,有的就飞到另一棵树上接着叽喳。它们没有鸿鹄之志,可活下来了,在这片地上,一代又一代。
湘江水涨了退,岳麓山枫叶红了绿,老槐树年年发新芽。麻雀还在,我也还在。
燕雀之志,不在高远,在管用。
知足常乐,顺着来。不是不使劲了,是放过自己;不是不负责任,是分清轻的重的;不是混日子,是把眼下过实在。
五十岁以后的明白,大概就是从学会做一只麻雀起的头。在天际岭的雾气里,在湘江的潮声里,在每一粒认真啄进嘴的谷子里。也在每一张仔细打出的牌里——不图大,不求全,不恋战。不顺的时候让一让,顺的时候收一收。
陆天然说掼蛋是东方智慧的缩小版。我看麻雀也是。都不怎么出声,但都活透了。